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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门草堂 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二十一)
青门草堂
位于常州东南的漳湟里,即现在的前黄漳湟村一带。清康熙年间常州著名文学家、诗人邵长蘅构筑。
邵长蘅(1637-1704)一名衡,字子湘,号青门山人,常州人。诸生。因子除名,后入太学,罢归乡里,再未求仕,以布衣终。早年诗学唐人,后改学宋人,前后诗风迥异。内容多为写景、吊古,常借以寄托怀念明室之意。其诗具有浑脱苍凉、流畅自然的特点。文宗唐宋,继承唐顺之,归有光为文传统,与侯方域、魏禧齐名;为王士祯、汪琬所称。他的著作在康熙十七年(1678)前有《青门簏稿文》十卷,诗六卷;十八年(1679)至三十年(1691)间有《青门旅稿文》四卷,诗二卷;三十年以后为《胜稿文》五卷,诗三卷,总题为《青门集》。《清史列传》行于世。
对于自己居住的漳湟村,邵长蘅还是充满了感情的。他一生基本忙于两件事:应考和游历。壮年之后回归故里,觉得还是家乡好。在一个夏夜,他写下了《漳湟村居》诗:
夕风生微凉,素月隐遥巘。
林昏墟落微,烟火处隐见。
躧履寻南溪,偃卧从所遣。
晶晶天宇昭,辉辉露花泫。
星流光易灭,萤聚目屡眩。
东邻桔槔归,西老荷锄倦。
壶榼荫茅簷,谐谑殊缱绻。
伫立宵每分,素心谅可展。
就是在这样的田园环境中,他构建了青门草堂。草堂建成后,邵长蘅自己为草堂写了《青门草堂记》:
毗陵东南五十里,而近有溪,曰:漳湟。有地,曰:东园。壤僻而衍,无岗峦林麓之胜。俗重厚,好稼穑,缘溪而居者几千。指无一人释来而嬉,有老死不识阛阓者,风俗最为近古。邵氏之草堂在焉。
堂凡五楹,翼堂而屋者,凡若干楹,不陋不华,足蔽风雨。堂之外,环而溪者,以里计。溪清而甘,可酿。溪之上,藩而圃者,以亩计,可蔬。环溪内外而田者,以顷计,可秫,可秔。环东南而峰者,皆在十里外。苍烟晴翠,可支颐而眺,此草堂之大概也。
岁时社腊,农夫野老击鲜而过从,吾留客,而蔬足於圃。酿与黍,足於家。客去掩扉,蓬蒿翳如,左图右史,施施于于,此余居堂之乐也。
昔杜甫客居成都,作草堂於浣花江上,万里百花之胜,屡形篇什。其寄题诗曰:“经营上元始,断手宝应年。”盖三年而堂成,其营之之难,如是然。余读子美诗,间考次其年月,实应元年,严武入朝,子美以徐知道之乱,因如梓州即堂成之。岁也,广德二年,武再镇蜀,子美复归成都。其明年,武卒,乃去之东川之夔,遂下荆渚,沂沅湘,距草堂之成,仅阅再期而去之。若逆旅然,盖有足慨者。余虽亦喜为诗歌,以视子美,譬培塿以儗嵩华。独自幸所为草堂者,讬先人敝庐,无结构之劳,无播迁兵革之患,与族之父老子弟力衣食,而课农桑。间以其暇,临溪而渔,登高而赋,倘徉田园,行没余齿,以视子美所得又何如也。其曰:青门奚居,邵氏之先,当赢秦时,有种瓜青门而隐者,吾以名吾堂,志所自也。
又自题《青门草堂》:
铜官山北具区西,藥圃茅堂望不迷。
落照青苍峰远近,秋风稏径高低。
江湖地僻馀耕钓,闽蜀山深急鼓鼙。
沙碧竹寒相似否,居人休儗浣花溪。
草堂主人还根据草堂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朝夕晨暮,写了《青门草堂八咏》:
夹山积雪
雪花大如笠,寒吹千林发。
晓看鹧鸪峰,疑对峨眉月。
安阳春雨
山晴翠如黛,山雾湿如鬟。
总输春夜雨,泼出米家山。
东岗桔槔
秋风间桔槔,徒倚束岗树。
落照水田寒,白鹭双飞去。
西溪乔木
古树覆清溪,沈沈溪水绿。
溪鸟来去飞,孤云时独宿。
晴原驿路
古路秋原外,行人夕照间。
君看往来者,寒暑不曾闲。
远寺微钟
独寻兰若径,时与樵犊逢。
古柏乱苍霭,空林迟暮钟。
浮泽烟帆
冥冥暮烟微,白鹭立沙渚。
鸣榔何处船,帆带洞庭雨。
东轩竹石
偶然携卷书,倦倚石根卧。
幽蝉时一声,竹影斜阳破。
邵长蘅酷爱自然山水,钟情田园风光,自有渊源。他自幼便肆力于诗与古文辞,人到中年,北游至京师。不久乡试落榜,开始放情山水,游浙西,揽湖泖。得山川园林、白水青溪之灵韵,为文齿吐芬芳,笔流空翠。他的《夜游孤山记》、《菱溪草堂记》、《东皋园记》等等,风格俱如汪琬所称近似柳子厚,又常有归有光之情韵,幽靓而清洒,不同于两者处,在其更注重一种文势,兴致来时,胸气贯畅,每每能错综排闼,顺势而下,汩汩淙淙,琅琅珰珰,若非其胸中包罗万象,巨细俱收,是不可能有如此之境域的。
回到家乡后,他所筑的草堂的最大特点,就是尽量保留村野特色,维持田园风光。成为特色鲜明的田园宅园。我们可以从他的《青门老圃传》中,看到他的初衷和愿望:
青门老圃者,邵姓而逸其名。家有粳百亩,秫半之,有圃一区,杂植薤韭、瓜壶、薯蓣、蹲鸱之属千本,臧获执耕爨者十余人。老圃力不任耕,独时时抱瓮灌畦圃中,欣然自适,又数称慕其先世种瓜青门者,即自号青门老圃云。
老圃常业儒,儿时曰诵秦汉数千言,十岁补弟子员,试再高等,已累举于乡,辄报罢。会絓新令,黜其籍,则叹曰:“吾固知富贵有命,百年旦暮耳。”而顾敝形劳神,为去杖马箠,北浮燕,西浮汉沔,吊屈贾之遗踪,时木落江清,中流倚舷放歌,为之欷歔泣下。久之归,则构小室,环列卉,石清池,游鲦室中贮几砚,经史诸家书数千卷,题曰“东轩”居之。
老圃丰而须恬淡,无他嗜好,顾好为诗,又好攻古文辞。时有所赋撰,独坐一室中,冥思遐搜,两颊发赤如火,喉间至喀喀作声。属稿不积日不出也,方构思时类有大苦者。既成,则大喜牵衣,绕床狂呼,遇得意处,辄诧不让古人。人往往非笑之或至大骂,则益喜自负,对客奋须高谈,竟日夜不倦。遇功名士,则搤掔谈当世务;遇田夫野老,则谈农桑;遇方外人,则又谈玄虚以及干支、卜筮、种植诸书。其言率缕缕可听然,实无所得也。性不能饮,饮数合辄醉,顾喜人饮。当东轩花时,邀客泥饮欢笑竟日,客或扣石浩歌,老圃则击竹如意和之以为乐。尤嗜佳山水,常曰:“吾不能如向长待婚嫁毕,方断家事。年过五十,便欲具一舫,载笔床茶灶,为浮家吴越间,游不问地,宿不问主,往返不问期,死便埋骨青山佳处,吉顾足矣!”其旷达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邵长蘅还曾在青门草堂追忆他和八大山人的情谊,写下了《八大山人记》。
明亡以后,能砥志立行,抱持民族气节的人不在少数,如黄宗羲、张岱、傅山、八大山人等。即孟子所谓“孤臣、遗民、孽子”是也。八大山人更是其中翘楚,是一位不可以常情常理,甚至常态而论之的人物。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为明朝宗室。十九岁时明亡,逃入深山,沦为孤怀寥落的遗民。二十三岁入寺为僧,法名“传綮”。关于他的行迹,邵长蘅在其文章中记之甚详。邵长蘅久慕八大山人,曾在南昌的北兰寺与山人作剪烛谈。他追忆当时情景:“夜漏下,雨势益怒,檐溜潺潺,疾风撼窗扉,四面竹树怒号,如空山虎豹,声凄绝,几不成寐”。当此风雨大作之夕,他设想山人如遇方凤、谢翱、吴思奇等宋亡不仕,张望故国,常登台恸哭之辈,肯定会引为同调,并且相与泫然以至于失声。他深深地同情八大山人心里所郁结的牢愁幽愤,是何等沉重深广。
下录《八大山人传》:
八大山人者,故前明宗室,为诸生,世居南昌。弱冠遭变弃家,遁奉新山中,雉发为僧。不数年,竖拂称宗师。住山二十年,从学者常数百人。临川令胡君亦堂闻其名,延至官舍。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走还会城。独身猖佯市肆间,常戴布帽,拽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翩尾,市中儿随观哗笑,人莫识也。其侄某识之,留止其家。久之疾良已。山人工书法,行楷学大令,鲁公能自成家,狂草颇怪伟;亦喜画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芦雁、汀凫,翛然无画家町畦。人得之,争藏卉以为重。饮洒不能尽二升,然喜饮。贫士或市人屠沽邀山人饮,辄往,住饮辄醉,醉后墨沈淋漓,亦不甚爱惜。数往来城外僧舍,雏僧争嬲之,索画至牵袂捉衿,山人不拒也。士友或馈遗之,亦不辞。然贵显人欲以数金易一石,不可得;或持绫绢至,直受之,曰:“吾以作袜材。”以故贵显人求山人书画,乃反从贫士、山僧、屠沽儿购之。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这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欷觑泣下。
赞曰:世人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山人胸次汩渤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遏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隐约玩世,而或者目之曰狂士,曰高人,浅之乎知山人也。哀哉!予与山人宿寺中,夜漏下,雨势益怒,檐溜潺潺,疾风撼窗扉,四面竹树怒号,如空山虎豹,声凄绝,几不成寐。假令山人遇方风、谢翱、吴思齐辈,又当相抚携恸哭至失声,愧予非其人也。
邵长蘅的好友、扬州著名诗人郭元釪也曾写《寄邵子湘青门草堂诗》:
芙蓉湖上邵髯翁,名位元真桑苎中。
京雒声华怀灭刺,江湖思绪趁归鸿。
春田一顷豆花雨,晴屋三间梅子风。
老却谢敷星下客,鹤书何日两轮红。
郭元釪(?—1722),字于宫,号双村,江都(今属江苏)人。世代为盐商,累称巨富。好学能诗,曾参加修《佩文韵府》等书,任内阁中书。著有《一鹤庵诗钞》。郭元釪是康熙年间颇有成就的诗人,是一位卓有建树的学者。作为诗人,他才华横溢,享誉诗坛,位列“江左十五子”之殿;作为学者,他凭一人之力编纂金源一代诗歌总集《全金诗》,体制大备,流惠后世。
《全金诗》是金诗总集,又名《御订全金诗增补中州集》。清康熙年间郭元釪编,书成后由康熙帝制序刊行。《全金诗》是在《中州集》的基础上增补而成的。元好问编选《中州集》的目的,在于保存一代文献,有以诗存史的用意,故而录诗不甚求全﹔而且由于当时在世的人皆不入选,遗漏颇多,未能完备。《全金诗》则力求广采旁搜,巨细不遗,凡金人入元不仕者皆附入其末,较之《中州集》(南宋诗人作品不计),卷数从10卷增加到74卷,作者从246人增加到358人,收诗从1984首增加到5544首。它保留《中州集》的作者小传,取刘祁《归潜志》﹑《金史》和诸家文集﹑说部补其不足,以备考核﹔有所论说,亦附见其后。
《四库全书总目》指出:“宋自南渡以后,议论多而事功少,道学盛而文章衰。中原文献,实并入于金。”然而有金一代的文学作品却大量散佚。《全金诗》的编成,基本反映了现存金代诗歌的全貌,为研究金代文学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请待读《常州已消失的明清园林(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