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母校之一
今日,读武进作家吴兰芬写的《消失的母校》,猛然惊觉,我的母校也消失了好几个了。初小,将要消失的完小,初中,师范……不由一阵莫名的心惊。
先说初小,就我家隔壁的小学——王家渡小学,也就四个自然村的孩子在此就读,分别是王家渡村,刘家村,西流港村,还有我们韦家村。
从我们村到王家渡村上学的路有三条。一条是机耕路,比较宽,拖来机常常走,总是坑坑洼洼。还有很多的牛脚印。雨天,牛脚印里常常躲着癞蛤蟆那时候我们上学基本是赤着脚,一旦踩上一只癞蛤蟆简直要吓得魂飞魄散。但其实癞蛤蟆还是很温顺的,并不可怕,它身上所谓的毒浆,我也从未受害过。可怕的是蛇,那年月,蛇随处可见,比如牛脚印里有水,冷不防就盘着一条,一定会把你吓个半死。还有一条路是小路,就是羊肠小道,那种给人阡陌纵横的感觉。走在光光的小路上,两边是青葱翠绿的秧田,每一步下去,就惊起一群青蛙跃进水田,“扑通扑通“的入水声,像一首动听的儿歌。一群花蝴蝶一样的小姑娘小小子,背着各色的书包走在绿意盎然的羊肠小道上,真是一幅蜿蜒移动的乡情画。于我而言,所谓的美学启蒙,大概就从那时开始的。第三条路是胥河的河埂,很高,也最绕,只有两种情况我们会选择这条路。一是,发大水的时候。小时候,我们村常常发大水,胥河的河埂特别高,跟我们村的屋梁齐平。当大水淹了所有农田还有我们上学的路时,我们只能走河埂了。当然秋冬时节,我们也偶尔会选这条路,因为河埂上的茅草枯萎了,我们可以从高高的河埂上,坐在茅草上往河底滑去,几十米高的河埂,坡度达到六七十度,相当刺激。至于裤子会不会破,常常被遗忘在脑后。反正破了回家补,那时候谁的裤子不打补丁呢?
我们这学校说是小学,也只有四个年级,一共六七十十个学生的样子吧。据说一开始,每个年级都有一名老师任教。校长姓周,镶了一颗银牙,牙齿很稀,齿缝间有黑垢,因为常常看到他中午的菜是酱板豆,酱板里有切成丁的黑色臭豆腐。我猜一定是那些臭豆腐干把他的齿缝染黑的。二姐说,周老师很喜欢她,因为他常让二姐和国珍姐姐帮他洗衣裳。既然二姐说他好,我也就不讨厌他的黑牙齿缝了。再说,我没读书之前,都是二姐带我到学校来玩,。每天扒在窗口看周老师给二姐上课,周老师也不曾骂过我,还常常跟我开玩笑。周老师总在我们上最后一堂课时打鸡蛋,打出一碗泡沫来,肯定是为了炖咯咯吃,也就是蒸鸡蛋羮。唉,他吃的可真好,一个人就吃一碗鸡蛋羮。我们家八个人也只有一碗鸡蛋羮,每个人就只能分一勺。当然,也不是天天都有炖咯咯。
等我读三年级时,王家渡小学只有两名老师了。分别是教一二复式的孔云凤老师和教三四年级的杨老师了。周老师去了哪里,我那时也没起来关心。孔老师是我们村上人,后来也成了我的同事。杨老师和周老师是省常中老三届下放知青,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等我读四年级时,杨老师也已经上调回城了,换成了虞老师来教,他是我们河心公社社头村人。依然记是杨老师一家回城时,就在我们小学校后面的胥河里坐机帆船走的。我们站在河岸上,看着站在船头挥手的扎着两条小辫的俊俏的杨老师,看着那艘船“突突突”越行越远,心里一下空落落了,我喜欢杨老师标准的普通话,我喜欢她唱歌时动听的歌喉,我喜欢她看我们的眼光里满满的温柔。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词叫作“生离死别”,远远地生离,不就如同死别吗?这对于一个孩童的心来说,是会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的。后来读《红楼梦》中探春的判词——“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瞬间就想起了送别杨老师的画面。
记得刚进一年级时,很觉得有趣。孔老师半节课给我们先上,让二年级做作业。等二年级开始上课时,我们做作业。我们读一年级时,二年级的课文都会背了,字也都认识了,数学题也都会做了。想不会都不行呀,老师在课堂上清清楚楚讲过,耳朵上又不长龙头,关不起来呀。那几年考试,我记忆里成绩好像只有一百分,没有其它分数。大概是我开蒙太晚了的原因吧,我那时候已经九岁了。也有可能是复式教学,等于我读了两年二年级,两年四年级。
到今天都记得那课桌就是两块掺了草茎的泥墩子,上面架了一块木板,至于凳子,那可是万国家俱博览会。有的是方凳,有的是小靠背椅,我的则是秧马。凳子高低不一。老师排座位,常常不是按个子,而是根据凳子的高矮来排。那么何谓秧马?南方水田里拔秧时坐的。近年读苏东坡,才知道此凳是苏轼发明的。我们家兄弟姐妹多,他们把方凳抢走了,我无法可想才带了张拔秧的用具,也成了我和同学常常吵架的导火索,此是后话,以后在小说时展示吧。
我们的教室就两排平房,与农家房子不同的是有一个走廊。窗子上一到冬天就糊上塑料纸。但总有熊孩子用铅笔芯偷偷扎洞,一旦被老师知道了,一顿死揍免不了,揍的部位是手板心或屁股。若哪个多事的同学告了家长,回家还有一顿板子等着。我们的厕所就是两个露天的大粪窖,在一片小树林里。人太多了,排不过来时,就随地解决了。当真是又脏又臭又羞。一下课,男女生还会为了抢粪窖打架。女生先抢到,男生就不能过来。后来,粪窖搭了棚子,男生一个,女生一个,少了很多尴尬。
大冬天的时候,教室里实在太冷了。一下课,我们就挤在走廊里玩“轧脂油渣”的游戏。一群人紧靠着墙排成一队,使劲往中间挤,谁被挤出了队伍,就输了,必须排到队伍末尾去。每个人破棉袄的背上都沾满了黄黄的泥土屑。
下雪结冰的日子里,先到校的校长、老师和同学们就站在教室门口看后来的学生摔碎的笑话。在校门口必须之路上有一个比较高的洋车垛,垛上的冰又厚又滑,几乎每个从上面下来的同学都收不住脚,骨碌碌一倒,摔个大马叉。然后引来一堆大笑和鼓掌,摔倒刚爬起的那个,红着脸马上也加入了看客的队伍,一起看下一个倒霉蛋摔倒的笑话,,此时已经治愈了自己摔倒的难堪。
这所村小不记得是哪一年拆掉的。只记得我分配的邻近的那所村小教书时,王家渡小学已经不存在了,想来大概是我读师范时候的事吧。
此后,我也常常去那个村,原先还有旧房子,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透过玻璃窗,只看见黑洞洞的,连同我的童年一起关起来了。再后来,旧房子也没了,成了村民自建的房子了。这个小村,再也找不到曾经的王家渡小学的影子了。我受启蒙的第一所学校就这样消失了,好像它从来没有来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