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典引经：孔子杀卯 中国学文化卷国学册儒学篇

据典引经：孔子杀卯

中国学文化卷国学册儒学篇

安  文

卯，就是少正卯，卯是他的名字；少正，既是官职名又是姓，或者说以官职为姓。卯学问太高，口才太好，后来被孔子杀了。

《论衡·讲瑞篇》载：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颜渊独知孔子圣也。夫门人去孔子归少正卯，不徒不能知孔子之圣，又不能知少正卯，门人皆惑。子贡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子为政，何以先之？”孔子曰：“赐退。非尔所及。”

卯是鲁国名师，和孔子齐名，但水平明显甩孔子两条街，搞得孔子三次招满弟子三次都跑光，跑卯老师家听课去了，只有颜渊这个死忠粉不去。后来这两个老师都转行做官，孔子就杀了卯。但这事本文没正面记述，只是以子贡之问间接披露。子贡问，卯是咱们国家的名人，您为什么一做官就先杀了他？以诲人不倦见长的孔老师，这次懒得教诲了，说，赐（子贡名赐），你滚吧，这不是你能明白的。如果现在哪个老师这样回答学生问题，铁定被全网骂惨。

按本文意思，孔子杀卯，是因为卯书教得太好，抢了孔子生源，孔子做官后公报私仇。这个原因固然揭示了人性，但很难让人信服。东汉王充《论衡》，虽不反儒学，但有点反捧儒为神的“儒术”，所以可能将原因归得太实了。那就看看更靠谱的，也就是最早记述孔子杀卯事件的《荀子》。《荀子·宥坐》载：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女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辟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於人，则不得免於君子之诛，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

这是一段中国读书人耳熟能详的话。孔子说人有五种罪恶的行为，而盗窃不包括在里面：一是脑子聪明而用心险恶，二是行为邪僻而又顽固，三是说假话却口才很好，四是记述丑恶的东西而十分渊博，五是顺从错误而又加以粉饰。这五种罪恶，在一个人身上只要有一种，就不能免掉君子的诛杀，而少正卯却同时具有五种。孔子还说这种人在哪儿都足够聚众成群，言谈足够掩饰邪恶蛊惑人心，刚强足够反对这个世界而独立自主，这是小人中的豪杰，必须诛杀。

怎么样？看完卯的五条罪状，是不是一脸懵逼？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不懂，那是你缺乏中国智慧，这事简单说，就是你是小人我是君子，所以我要杀了你。这五条罪状，都不是指向偷盗奸杀这些行为，而是指向“思想言论”，用后来的话说就是意识形态。这五条罪状，结构工整，朗朗上口，富有中国语言的力度和韵律，后来做报告的人，将这种类似对偶或排比的语言艺术发扬光大，蔚为大观。

问题是，“险”“辟”“伪”“丑”“非”这“五恶”，标准由谁定？当然是“权”。孔子如没有“鲁摄相”（鲁国代理宰相）权力，就没法给卯定这些罪，一朝有了这个权力，上台七天就杀了卯，真正的杀伐决断，剑及履及。你不是很聪明吗？我说你用心险恶。你不是特立独行吗？我说你行为邪僻。你不是口才好吗？我说你与上面调子不统一。你不是学问渊博吗？我说你写的东西反动。你不是追随那什么价值观吗？我说那是谎言。设想一下，如果二人当时权力地位互换，那么卯一样可以把这些罪名罩到孔子的大头上。

再看看大神司马迁怎么写这件事的。《史记·孔子世家》载：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孔子升官了，喜形于色，弟子们说，老师您不是教导我们福至不喜吗，怎么升了官这么嘚瑟？孔子说，你没听过另一句话吗，“人生乐趣在于凭高贵的地位来谦逊地对待别人”！

太史公，请接受我的膜拜！您用一句话揭示了儒家价值追求，也揭示了儒家谦逊的真相。所谓“谦谦君子”者，君子（有地位的人）才有资格谦逊啊，小人（没地位的人）只是君子表现谦逊的对象，哪有资格谦逊？有了高贵的地位，才能在必要的场合表现一下对小民的平易近人；普通小民只能诚惶诚恐，对谁平易近人去呀？不种地的“大人”，偶尔下地挥个手打个招呼，那是感化民心的热点，你一个天天种地的农民，挥什么手啊？肩周炎吗？自个儿忍着，谁理你。“乐其以贵下人”，好有画面感的至理名言啊！

那么孔子为什么杀卯？太史公用了两个字，“乱政”。结合其它记载，卯既没贪污受贿，也没谋逆叛乱，他的乱政，就是话多，自以为思想深邃，看透了鲁国江河日下的根源，整一些不同意见之类的幺蛾子，鲁国经济、外交乃至卫生健康问题，他都想说几句，动了一帮鲁国贵族的奶酪，于是乎，贵族们借孔子手杀人。这个原因，属于“不可说”，所以子贡问，孔子答：“非尔所及。”

后世史学家主流观点认为，卯代表了早期地主阶级，也代表了早期法家，他与孔子的不对付，代表了新兴地主阶层与贵族阶层的矛盾，也代表了春秋时的儒法之争。他认为孔子想恢复周礼，是开历史倒车。两大意见领袖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看谁官当得大，动刀比动口简单多了。所以不要以为你不偷不抢做好本职工作就行，注意思想言论才是最重要的。孔子评论卯的那几句话——“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给后来所有统治者以最严厉警示，让后来所有统治者把防止和扼杀“卯”作为第一要务。

当然，也有不少人出来辟谣，像大儒朱熹之类，说孔子杀卯是谣言，号召天下人不信不传。这个咱没法讨论，谁都没见过的事，你辟就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