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敝帚入情思
陆克寒
一
那本《敝帚集》,有个副标题——“钱听涛自选集”。钱先生谦虚,以“敝帚”做书名。他在京城家中,关照前来拜望的常州工学院领导和图书馆老师:自选集印好后,一定要转送一本“给你们学校陆克寒老师”。他还叮嘱:“要是陆老师有空,请他打电话给我啊!”钱先生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家庭住址和电话机号码——
钱听涛:
北京市海淀区清河镇宝盛里25楼3单元302号
010-62906180
这番经过,是图书馆老师转述给我的。她将印好的《敝帚集》送来时,还告诉我:在钱老家聊天,他好几回夸奖我,文章写得好啊,研究瞿秋白的,他全仔细“学习了”——这是他自己用的词。那时候我正当盛年,听见赞誉,心里颇有几分自得;转念又想,前辈夸奖多出于学术期待,勉励成分多,隔空捎来的话,也是一份长辈情。至于《敝帚集》,钱老自编后,常州工学院图书馆负责付印。原来他自知年岁已高、在世日短,有意早点料理自家后事,满室书籍想要送些给家乡常州,实在也是最后安抚一下思乡情结。心愿传来故地,便有常州工学院图书馆与他联络,上门挑选,将他部分藏书由北国运抵江南,辟专室安顿好。他最后几年写就的文稿,散见各地报刊,汇成专集付印,便是《敝帚集》。只是没用书号正式出版,毕竟有些遗憾。
但钱老本人已经非常满意,他又是感谢、又是致歉,称结集成册已了心愿,不该追加学校负担。这是后来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起来的,他的嗓音苍老,有点缓顿,伴随着气喘声,我还听得出些许不安。我拨打他家座机,是在拿到《敝帚集》很久以后了,一直想要跟他通话,却又总是迟疑,甚至有些纠结。我跟他相差一代,此前不曾相识,并不熟稔,拜读过他撰写的瞿秋白研究文章,知晓他是常州人,退休前是中央党史研究室元老级人物——此番情形,叫我自感拨他电话总归有些唐突,尽管电话号码由他本人传递过来,并且他又主动捎话要我联系。
其实,真正的问题还在于——我自己。我既不擅长人际交往,个性里还拥持某种倨傲,该做的事常常被自己耽搁了,或者干脆搁置掉。这些经历,原先感觉均为寻常,甚或理所当然,后来渐渐悟到:那是暗昧人情而致无知,也是一类精神偏差。
二
打开《敝帚集》翻阅,是一个星期天下午,它在书桌上已经等待我好一段时间了。
集录文章分归“近现代史”“人物”“故乡故园”和“杂俎”四编,显然是依照文稿主题内容归类的,其中数篇有关瞿秋白的,我曾在几种论文集上拜读过。钱老的党史研究,聚焦人物和事件,关切事实证据,笔墨追求实证,多具考证性质。追索其为文取论的范式根底,感觉颇得历史研究的中国传统章法,这在中共党史研究领域恐怕不为主流,但我以为却是很有价值的学术路径。钱老的往昔记忆中,早年在家乡常州的生活情景,也是他文集重墨叙述的。但彼时我活跃于“学术场”,他的个人经历非我心神聚焦的关注点,自然也就略略翻过。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我们的“阅读”其实煞是偏颇,能够“在目”并“留心”的,通常是“有用的”,却不知许多“过眼”信息中,包含着一时意识不到的蕴涵和价值。
那个下午我将《敝帚集》匆匆翻阅一过,时至傍晚,拨通钱老家电话。他知晓是我,非常高兴,连连说:“陆老师!陆老师!听到你声音真佬开心佬!”他的普通话夹带着浓重的常州口音,说了没几句,他干脆就全换成常州话。后来,我猜想他希望我跟他联系,除了学术寄望之外,还有一份乡情缘故,在与故乡人事的沟通中,或许能稍微化解他的乡愁。
可那时候,倨傲如我,如何能切身感彻一位风烛老人的纤纤乡思呢?有时候,我们的情感真的很粗糙,因为我们的倨傲,还有我们自身的浅薄。
就这样,我跟钱老有了第一次通话——但,也是最后一次通话。不久,有消息从北京传来,钱老骨折,住院了。我无法跟他联络,又不想打搅他,心想等过些时间他大约出院了,再打他家里座机试试。但,又不久,噩耗从北京传来,钱老因肺部感染病逝于医院——时间为:2020年2月16日。
他是骨折疗愈出院后,又得了肺患?还是人未出院,添了肺病?或者,是否还有其他情况?我实在无处细探。
我跟他从未见过面。我们的研究领域虽有共同处,但他立足于中共党史经纬,而我是从中国现代文学史,切入瞿秋白研究的,学科间隔有时就是人际间距。他生于1929年,年岁比我父亲还大,他的学术旺盛期,正是我的求学时代,待到我进入学术生长期,他已进入生命晚年。学科间隔和代际差距,使得我跟钱老素来没能晤面,尽管我们相互阅读过对方文稿,具有某种文心感应,甚至还愉快地通过一次电话。
茫茫人世间,我跟钱先生只是擦肩而过。独在寓所,默默念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只能祈愿他的精魂超拔而去……
三
时光如流,生死相隔,我跟钱先生擦肩而过后,便越走越远。在层叠堆垒的书房里,我把那册《敝帚集》安顿在瞿秋白研究书类间。人走了,还有书,一卷《敝帚集》,连同夹带来的住址和电话号,便成为一份珍贵的实物记忆。我小心收藏着实物,也把那份记忆珍藏于内心。
时至2024年冬,因为一项课题资料搜检,涉及常州未园,我记起曾在钱先生《敝帚集》中翻见他的叙述,那园林似乎跟他家有些瓜葛,于是便将他的集子又从书堆中寻检出来,展卷查阅。这二度翻阅大出意外——原来那座园林本是钱氏私家所有,大约建成于1920年代初,园龄百年有余,建园人正是钱先生祖父钱遴甫。钱家经营木业,数代艰行,至钱遴甫执掌家业时,进入盛期,其商号“钱祥丰木行”声名卓著,位居常州四大木行之一。钱遴甫经商而追文,于园林颇有着意和向往,又禁不住左右推促、属下怂恿,便在常州天皇堂路居家和店铺西边,购置数亩田地,建造一方中式园林。园林取名“未园”,向来有两种解说:一是“尚未成园”,表露主人的谦逊和内敛;一是“一木为未”,暗示主家以木业为本。但我猜想造园人心意,或许就是两者兼而有之。
钱先生生前曾为未园写过数篇文章,作为造园人嫡亲后裔,他的解说应该是具有权威性的。这是我先前不曾注意的地方史料,实际是被我轻忽的个人叙述。钱家后因款项被骗坠入困窘,而根本原委则是20世纪上半叶战乱频仍,市井商业以不同方式走向败落。未园建成大约十年后,就被迫折价出售,钱家子弟此后在风雨飘摇中维持、挣扎。1949年天翻地覆,未园收归国有,成为国产,此后归属学校用地,至今为常州市少年宫属地。园林因此基本保留原貌,且在1995年即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这真的算得上是一桩历史幸事!
我从未园史略,得以窥见钱家百年沧桑。一园一家世,是我重阅《敝帚集》的一宗收获。钱先生的晚年叙述平实而宽绰,那是生命融洽了所有悲欢离合,粹化而成的从容灵界。他的记载并非落脚于祖宗产业、故家园林,他从家世出发铺陈时代与社会,我则从中真切见出百年人世与市井。不仅如此,钱先生的叙说把他自己置身于大时代和大社会,比如:他由一张日伪时期的“县民证”,举证自家亲历的一段民族屈辱史;他从自家考取北大而于1940年代末加入人民军队的人生选择,深切感受个人与时代之间的黏连逻辑……这样,我在《敝帚集》中看见个人史、家族史和社会史内容,它们交集、汹涌为庞阔的叙述气韵,叫我触摸到百年历史的宏丰与巍峨。
而所有的历史内容,无不沉落于生命个体。钱先生的自述,让我走进他的世界和他的经历中,得以感受他的生命脉动,还有他的——心灵了悟。在我与他生死相隔而愈走愈远的时候,他的生前自述让我与他对面而晤。他活着时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们的晤谈因此具有超越生死的意蕴。
2025年7月31日夜 于寒舍
(此文发表于2025年8月23日《常州日报》文艺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