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园 常州现存古典园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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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园

座落在市区大观路天王堂弄，占地面积6680平方米（约合十亩）。这里原是常州钱祥丰木行主钱遴甫的宅基地，起初并无建园的设想。

钱氏为怀念木行创始人、其父钱左亭，打算在这块地上建一祖堂和神庙，以供奉祖先和神仙以保平安，以佑财旺，于是在园西造了三座堂。南面为供奉狐仙的“大仙堂”，中间为供奉祖先的“祖堂”，北面则是供奉财神的“财神堂”。之后，钱氏门客许秉煜建议，在三堂之东构建一个完整的江南园林，以娱春花秋月，钱氏一听，认为主意不错，立即应允。

民国九年（1920）始建园，屡费周折，左斟右酎，友人谋划，文人献策，园主立意，揉合成形，工程规模，越做越大。历时三年，耗资白银十万余两，1923年方告竣工，谦称“未园”。

钱遴甫是商贾之人，所建之园与扬州商人及皖商、淮商、晋商等所建之园一样，无不带上商品经济的烙印，立意所见，与纯粹文人之园也有区别。

依商人之见，此生能发财发家，是祖上积德积善，神保仙佑，此其一；有了还想有，最喜财源滚滚而来、绵绵不断，此其二；有财还需有寿，还要添福，才能齐全，此其三；有财还不尽善，还需人丁兴旺，尤为男丁，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此其四。因此，商贾宅园，多为此征。

未园也未免俗，除原建三堂外，入门即一天井，靠壁假山为一人峰，似一孩童叩首，看似迎客，实为此园最著名的石景之一——“童子拜观音”，暗祈人丁家业兴旺。园中“四宜厅”，即财源通之四海，四方而来皆宜。厅前开阔之地立三峰，寓“福、禄、寿”。峰下铺嵌精选瓷片拼就的“玉蝠盘寿”之图。左右各卧一座青狮山石，其中一狮竟口衔一元宝形石，张口来财，此为狮石之中所罕见者。榭亭屋脊，为一串铜钱之型，池畔曲径之处，随时可见钱币图案，求财之心，直表于形，祈福之情，人见皆知。

这里所述并非贬低未园特色，恰恰是要强调此园构建的社会背景和园主当时的心态，也想说明商贾之园与士大夫文人园的不同之处。

其实品园必须研究园史，了解当时种种背景，方能评园。未园主人虽然略显浮虚落俗，却也是一类园林的实证。但钱氏当时大部分时间忙于经商，造园之事委托门客文人为之，也给具体办事之人留下了施展造园才能的空间。他们一方面应付迁就主人的要求，更注重的是全园的构思布局及立意造景，留下了精品佳作，使人叹服。更何况当时常州城内数十座私家园林各显纷呈，颇具特色，誉满江南的名园不止一二，后来者岂能甘居下风？人人都想要面子，文人、商人，大概很少能有例外的。

未园南北长百米出头，东西六十一、二，呈长方型，地较规正。主体建筑均落座于一条南北中轴线上。园中心的最大建筑为四宜厅，厅四周环以回廊，并与环园长廊相连，成通园之长曲之廊。“四宜”对主人是财源宜进之路，但对主事者来说，却是以四季景观为题命之。春夏秋冬，景汇于厅。忽想起陈从周教授《惟有园林》中曰：

“中国园林，有高低起伏，有藏有隐，有动观，有静观，有节奏，宜细赏，人游其间的那种悠闲情绪，是一首诗，一幅画，而不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走马看花，到此一游；而是宜坐、宜行、宜看、宜想。”

此四宜，可谓今日未园四宜厅之新解也。

四宜厅与乐鱼榭景区是未园精华所在，寓意寓情，精妙至极。四宜厅前，可观曲廊，寻水而及，全园水榭、亭桥皆可望之一二，俯拾水面，顿生濠濮间想。南凿清涟，飞虹横越。乐鱼榭依水而筑，青瓦歇山，灰脊微翘，朱柱间列落地长窗，仿船舫之方形，似有舟意。临榭池中，几多峰石，高低错落，神态各异，或如鱼跃，或如觅食，尽透灵动之气。

面对一泓池水，文物专家邵玉健先生曾有精到描述：

“水池三面岩绕，形若深涧。池岸在不规则黄石的切割下，突堰陡峭，巧形成袖珍的暗河、湖湾、幽岛、奇岬。当流过垂虹桥，波面顿缩为狭窄的水道，疑入微形三峡。造园颇讲究理水，波面辽阔，可扩大胸襟；溪折河绕，则令客回味无穷……设计者尝试以深、幽、奇、曲、险取胜，让游人逐渐品出新意，终陶醉于这盆景式的山水佳妙。”

此水乃未园之特色也。此景入胜，其意更深。

乐鱼榭以庄子与惠子濠上对话为典故而命之，《庄子·秋水》曾记录在案。当日，在濠梁之上，清风徐来，碧水安流而鯈鱼穿梭往还。

庄子曰：“是鱼之乐也。”

惠子反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

惠子又说：“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子不知鱼之乐，全矣。”

说完此话，惠子拈须微笑，似稳操胜券，然庄子峰回路转：

“让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吧，你刚刚说过安知鱼之乐，这是你既已知道我知鱼之乐而又问我啊！”

这场辩论机智，深刻，没有胜负。一个是物我齐一的精神境界，一个是形式逻辑的思辩推演，在于伯仲之间。

庄子与惠子是两位同代思辩对手，缺一不可，乐鱼之辩流传百世。

未园乐鱼榭如仅点到这里为止，虽能使人联想那场濠上的激辩，但还流于一般。

一转头，猛见榭堂之间，一株百岁老松孤傲屹茸，松下俨然立一人峰，与真人大小形姿仿佛。由“乐鱼”而引，此乃庄子“孤世之形”也。

惠子死后，庄子痛感失去对手的寂寞，他来到惠子墓前，对跟从者讲了一个故事，说郢中有个人在鼻尖涂抹一层薄如蝇翼的白垩泥，叫一位石师傅挥斧削之，石师傅“运斤成风”，飕地一声把薄薄的一层白垩泥削尽而丝毫未伤其鼻，郢人站立，声色不动。宋元君知道此事后，召见石师傅说：“请你表演给我看一下。”石师傅说：“我曾能如此，而今郢人已死，我不再有对手了。”

庄子说，惠施既死，我再也找不到对手，也不再有人够格与我辩说了。就象伯牙知子期已逝，知音再无，痛而碎琴，“高山流水”从此绝音一样。从此，庄子只能孤傲独立于世了。未园一榭一峰，叙说了一个完整的庄子与惠子相互激辩和相互倾慕的故事，此情可叹，其意高远。

未园之水，还有一巧。园内列古井七口，取井之水，经暗道，涌至池西壁伸出的石龙头，从龙嘴中喷吐而出，有声有形，击波起澜，水源取之不竭。园内散落的挹爽亭、波月亭、长春亭均为半亭，倚墙而立，迴廊亦或正或半，依墙远近而延。半亭半廊组合，乃小园做大，半廊曲折，半亭依就，古木交柯，前望见廊曲亭停，侧俯就木鱼相亲，其味无穷。四首长廊间置一井亭，名汲玉亭，左辟月洞，掩映于卉木间，额题：文俭清奇。

最可称道者，园内存罗汉松、桂花、香樟、瓜子黄杨、银杏等百年古树十数余株，古雅清幽，繁茂苍劲。其余梅树、广玉兰、丁香、天竹、夹竹桃等婆娑多姿，生成繁花浓荫一片，舒人胸臆，沁人脾肺。

综观未园，虽是民国时所建，但其风格全承沿袭江南古典园林之手法，终为江南之又一名园。

然未园依旧，园主不测。1934年钱氏木行破产，未园无奈易主，以15000银元之价转让，另一木商、开泰木行老板陈莲友入主未园。然陈氏好景也不长，不久抗战爆发，日寇入城，未园难逃厄运，一度被日寇强占，作为“女子俱乐部”和“大和公园”。

建国后此园成为常州市第三初级中学校园的一部分，1993年划归常州市少年科学艺术宫管理。1987年，常州市政府公布其为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1994年，常州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会同市教育局，斥巨资完全修复该园，并于1995年被江苏省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请待读《常州现存古典园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