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何谓真情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何谓真情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一何谓真情？上半场，宝玉终于对他的林妹妹说了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堪称整部书最接近表白的一次；下半场，因宝玉几句调戏而被王夫人赶出去的金钏儿，跳井自杀了，宝钗立刻为这桩家族丑事打圆场。一个真爱，一个真惨，一个真忠心。

宝玉与湘云闲聊，听说贾雨村来访又要会他，抱怨“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这就像现在被父母逼着见家里有背景的客人，年轻人大概都能体会宝玉的不情愿。湘云于是开启“人生导师”模式，劝他：“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 这话搁今天，就是“你不考研考公就算了，总得学会社交，积累点人脉吧”，堪称古今通用的实用主义生存指南。谁知宝玉一点不领情，直接下逐客令。旁听的袭人都赶紧打圆场，说上回宝钗也这么劝，宝玉当场拔腿就走，让宝姑娘十分难堪。宝玉补刀：“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宝玉这刀刚出鞘，黛玉正好走到窗外，一字不落全听了去，“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内心戏十足地退场了。宝玉出门追上黛玉，有一肚子话却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你放心”。黛玉假装不懂，宝玉说出肺腑之言：“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黛玉如“轰雷掣电”，感觉“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但她一个字也没回，转身走了——这是前面讲过的黛玉的悲观底色。

宝玉太激动，把来送扇子的袭人当成了黛玉，继续表白：“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心想完了完了，这俩人肯定要“弄出丑事”来，她的第一反应是“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当时的主流价值观就是，宝黛式的自由恋爱违背礼教，而袭人之类的奴婢将身子供主子泄欲是天经地义的。为什么说多情滥情的宝玉对黛玉是真爱呢？这里揭示了一个根本，就是三观一致——宝钗、袭人、湘云等人，都劝他走经济仕途，只有黛玉从不劝他，还跟他一样不屑于经济仕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宝玉才有了叛逆等级制度的光辉。

镜头一转，悲剧上演。金钏儿因之前被宝玉调戏，被王夫人赶出去，最终跳井自尽了。而宝玉的父亲贾政，正因宝玉见贾雨村时萎靡不振而憋了一肚子火，又听信了贾环诬陷宝玉强奸金钏未遂的谗言，下一会就要跟宝玉新账旧账一起算。金钏儿之死，实属真惨——作者都难正面描写，只写宝玉“听说”；贾政后来笞打宝玉，也不是为金钏儿伸冤，而是因为宝玉不成器；识大体的宝钗，立马为逼死一个家奴的家丑打圆场，第一时间赶来，安慰罪魁祸首王夫人，说金钏儿是失足落水，即使真的是负气投井，也是她自己糊涂——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抑郁症，贾府没什么责任的。宝钗为人处世，有个天经地义的准则——主子总是对的，奴才总是错的。那实在是主子的错怎么办呢，那就“为尊者讳”，就是为了“识大体”而不能说主子有错——今天，“识大体”换了说法，叫顾全大局。

为什么宝钗如此颠倒黑白，有立场没是非，却并不十分令人厌恶呢？这主要是因为她所做的一切，是发自内心的，她对等级制度的维护，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是真情。她不像凤姐那样利用制度来弄权谋私，而是认为制度是天经地义的，所以维护起来很坦然，很自然，不内耗，不别扭。如今也有很多人，在生活中实在是个好人，没干什么坏事，但就是不讲是非。读懂了宝钗，也就明白其中道理了。

一边是青春、真爱与叛逆，一边是礼教、等级与迫害，一边是忠诚、稳重与智慧，各种世相交织，非大笔不能至也，令人好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