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里的草根科学家
——记享誉全国的气雾剂先驱游一中
甘 草




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上午,我与老同学陈锡厚去采访84岁高龄的游一中,他正在位于局前街176号的常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常州一院)药学部上班,穿着白大褂的游老在门口笑脸相迎。他与陈锡厚是相处多年的同事,亲密无间。健硕的游老精神矍铄,身板硬朗,思维清晰,依然恢谐幽默。
游一中,中共党员,1941年出生于常州。常州一院主任药师、副主任医师。在与游老交谈中,他坦然道来:“烟、酒、茶、咖啡,我一样不会。不会打牌,不会打麻将,不会下棋,不会卡拉OK,不会瑜伽、太极拳,更不会跳舞。”他全部的“爱好”就是呼吸病、气雾剂、环境保护。他说:“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是选择了一心一意。”一个无正规大学学历、无靠山背景的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在获得各级褒奖后。因为治疗气管炎出名,继而因研制气雾剂而名扬世界,任中国包装联合会气雾剂专业委员会主任。现已84岁的他,仍每天学习、每天上班。
在常州首创研究气管炎研究基地
1957年对游一中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年。从市三中毕业参加高考,以优异成绩被第一志愿华东化工学院录取。当他将录取通知书递给正在办理的入学工作人员时被拒收。其中的原因,是游一中在当时写了一篇《有理有礼》的文章,针贬时弊,反而被曲解而断送了求学之路。
1959年,游一中在几经波折后,进入常州广化制药厂。捣鼓出了《小型生产氰乙酸乙酯》的专业小册子,并由上海科技出版社正式出版。上班期间,游一中还参加了卫生系统半脱产医专班和市干部业余大学的英语专修。学制三年的半脱产医专班,游一中风雨无阻、从未缺课,入学时百余名学员,全部学完领到毕业证的只有14人,他正是其中之一。
1962年5月游一中进入水门桥医院(后更名为东风医院,常州市儿童医院前身),在药房承担起研制院内制剂的工作。然而好景不长,“文革”期间,游一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脱下白大褂,他每天的工作变成倒痰盂、冲厕所、制煤饼、拉货车。
1972年“摘帽”后,游一中很快在专业领域一飞冲天。,全国范围内正在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防治老年慢性气管炎的活动。常州市卫生局要求游一中具体进行四个病的研究:感冒、气管炎、肺气肿、肺心病。随后,江苏省成立了感冒协作组,常州是组长单位,由游一中担任组长。
南京军区司令员聂凤智是位开国中将,患有严重慢性气管炎,游一中主动寄去“平喘四号”为他治疗,并关照“未发重防,将发快治,综合治疗,贵在坚持。”疗效十分显著。聂凤智在1977年来常州会见越南副总理兼国防部长武元甲时,特地将游一中请到宾馆,聂司令员高兴地说:“用了你的药,感觉好多了,咳嗽也少了,痰也不多了,晚上睡觉也安稳了,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
游一中的气管炎防治工作从研制新药开始。为了试验中草药雾化对家兔呼吸系统的影响,他将兔子养在自己的写字台后面,埋头做实验。别人笑他成了养兔专业户,身上带着兔子的骚膻味儿,他却毫不在意。没多久,游一中和同事就试验出了一整套防治气管炎措施,包括呼吸操、口服药物和气雾剂。
1977年10月,卫生部气管炎办公室编制《全国防治气管炎规划》,游一中受邀参加。1978年,卫生部将成立常州气管炎研究所写进规划。同年,东风医院气管炎研究室正式成立,增设气管炎专科门诊。
1982年,气管炎研究室从东风医院迁出,易地建所,升格为常州市气管炎研究所。自此整整15年,游一中先后担任副所长、所长,他始终奔波在全国各地,为气管炎的防治殚精竭虑。其任上最大的手笔,是科研型、临床型、生产型以及外向型联合体的建立。到1995年,与浙江、上海、山东、山西、安徽等十几家医院的科研项目相继开花结果;研究成果运用于临床,惠及小到农村卫生院大到省级医院的82万余患者,治疗103万余人次;研究的一些成果与江浦制药厂(现南京第五制药厂)合作生产投放的喘立平气雾剂(栓)、定喘止咳片等,广获患者好评;与美国、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亚以及欧洲等地医疗机构、研究所建立密切联系……
与国际气雾剂界搭起了一座桥梁
随着游一中对气管炎研究工作的深入,他对气雾剂产品的研究也在加深。他说:“我从20世纪70年代就开始搞医用气雾剂产品,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气雾剂产品已经在国外普遍应用,但国内才刚刚起步,这促使我撰写了《医用气雾剂》一书。”这本书的出版,填补了国内气雾剂专著的空白。
游一中与气雾剂结下了不解之缘,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没有外界一分钱赞助的情况下,他用钢板和蜡纸,创办了中国第一个气雾剂专业刊物《气雾剂通讯》。从此,中国气雾剂工业的先驱者们有了一个可以切磋交流并且初试身手的园地,国外绚丽多姿的气雾剂产品、技术和市场也朝国人敞开了一扇明亮的窗口。
1986年他举办了国内首个气雾剂展览会,展出427种国内外气雾剂的最新样品,吸引了众多常州市民和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他背着洋铁皮箱到无锡、郑州、徐州、南京、上海等城市自费办展,只为向更多人普及气雾剂知识。如今,如今他捐出50多年来收藏的各国样品,在医院的支持下扩建吸入给药科普博物馆。由钟南山院士题写的“吸入给药科普博物馆”、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可冀题写的“中药吸入给药大有可为”和中国工程院副院长王辰院士题写的序,3块镶边镜框格外醒目。
1994年开始,他又牵头举办了几次国际药用气雾剂论坛,不仅请来了国家相关部委的司局负责人和“灭害灵”“枪手”等品牌的企业负责人,并邀请美国、法国、德国等国外气雾剂专家和一线企业的管理者开展技术研讨。
游一中始终奋斗在气雾剂研究所和《气雾剂通讯》两大阵地,推动中国的气雾剂发展。因感怀游一中在气雾剂领域作出的贡献,美国气雾剂协会前主席M.A.约翰逊称其为中国的“气雾剂之父”。对于这个称号,游一中谦虚地表示,“我只是为中国和国际气雾剂界搭起了一座桥梁。”
联合国里的草根科学家
1997年1月,游一中调至常州一院工作。同年,经国家环保部推荐,任联合国环境署气雾剂技术备择委员会(ATOC)委员,并在此后的近30年里,先后加入世界气象组织和联合国环境气象署气候变化政府间委员会特别报告起草委员会、医学技术备择委员会(MTOC)、医学与化学品技术备择委员会(MCTOC),参与研究、探讨医用消毒剂、气雾剂等对地球环境的影响以及对策建议。
他不仅是中国唯一在联合国环境署技术备择委员会任职的委员,更是唯一的地市级专家,被誉为“联合国里的草根科学家”。作为联合国基础链成员,他和委员会成员每年起草专业报告,评估《蒙特利尔议定书》《哥本哈根协议》的执行情况,给各国政府提供决策参考。正是大批基础链成员的共同努力,支撑了联合国这座“大厦”。
《蒙特利尔议定书》的技术经济评估报告,是他在联合国参与过的一项重要工作。作为中国参与起草的成员之一,他提交了一份很有份量的建议,并提出了后来被各国广泛引用的口号:“保护臭氧层,保护人民健康。”联合国规定2007年7月1日起氟里昂生产全面停止,在他的坚持和努力下,中国破例被允许在2009年12月31日前继续保留一条550吨的生产线,提供给药用。
多年来,游一中多次参与联合国环境署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等会议,足迹遍布美、英、法、德、意、日、巴西、荷兰、阿根廷、委内瑞拉等几十个国家,为推动中国气雾剂行业走向世界及普及使用氟里昂替代物等方面作出了突出贡献。如今,中国已成功实现全行业淘汰氟里昂,成为发展中国家中淘汰量最多的国家。
游一中在满60岁那年就该按正常程序退休了,但联合国环境署“舍不得”他走,几次挽留。2020年,80岁的游一中再次收到联合国环境署医学及化学品技术备择委员会(MCTOC)的通知,邀请他继续担任咨询专家,聘期至2022年底。
联合国多次颁发证书,表彰游一中为此作出的不懈努力。2007年,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IPCC)与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共同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作为曾为IPCC服务并获高度评价的中国专家,2007年获得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和联合国环境署联合颁发的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贡献证书。2009年,他获得由美国环境署颁发的“2009年保护臭氧层奖”,全球仅14人获此殊荣,是中国的唯一获奖者。凭借在保护臭氧层和气候变化等领域的贡献,1999年、2006年、2012年,三次获联合国环境署奖状。2004年获得拉丁美洲气雾剂协会颁发的奖牌。2009年获得美国环境署颁发的保护臭氧层奖。
游一中却并不在意这些盛誉,他谦逊地说:“在联合国,我始终牢记自己是中国代表,我的职责是坚守立场,维护国家的利益。对我们这代人来说,荣誉反而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能为国家做点事,国家的需要就是我们的需要,国家的需要就是我们个人的追求。”
游一中曾获科技成果26项、专利8项。在国内外专业刊物上发表文章300余篇。主编出版专著10部,组织编写出版了22本医药科普书,参与编写著作2部。1978年被授予“江苏省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1982年获“江苏省优秀卫生工作者”荣誉。1988年被授予“江苏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1992年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常州市人民政府记大功奖励。
他自嘲“我只是个推托工”,推动学科、行业发展,托举中青年向上。他推动了“常州四药科研基金”的创立;利用多年建立的国际网络推荐了9个省市的103药师、10位医师到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短期进修、学习;游一中的故事告诉我们,即使在充满艰辛和波折的人生道路上,只要坚持不懈、勇于探索,就能取得非凡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