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两种午休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两种午休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文字常被赞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又说红楼全书无一闲笔。这样的评价听着有些夸张，放在《红楼梦》身上，却异常贴合。

红楼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是庚辰本的章回名，甲戌本《石头记》则是“送宫花周瑞叹英莲”，者侧重点不同，庚辰重凤姐，甲戌重英莲，但章回名里“送宫花”三字却是固定的。

周瑞家的奉薛姨妈之命，给贾家三春林黛玉及熙凤送宫花。为奉承凤姐，绕过黛玉，提前给熙凤送，恰遇贾琏、熙凤夫妇午间行房，这便是“送宫花贾琏戏熙凤”的由来。

这个过程中，专门记录了周瑞家的去凤姐院的路上，路过李纨后窗，显然是有意刻画，如去掉李纨这部分内容，于正文也没有任何影响，但李纨毕竟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人物，所以不能忽视她，庚辰本描述：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彼时从李纨后窗下过，【甲戌双行夹批：细极！李纨虽无花，岂可失而不写者？故用此顺笔便墨，间三带四，使观者不忽。】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

诸君注意，这段文字仅完整出现在庚辰本《石头记》里，乾隆百廿回红楼梦稿中，缺了“彼时”二字，甲戌本、戚序本则完全删掉了“玻璃窗”、“李纨歪着睡觉”这两句话。为什么这么做？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中给出这样答案：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宫花，“穿夹道，彼时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别房仆妇在窗外走过，可以看见李纨在炕上睡觉，似乎有失尊严，尤其不合寡妇大奶奶的身分，而且也显得房屋浅陋，尽管玻璃窗在当时是珍品。看来是删去的败笔。甲戌、戚本有批注，可见注意此处一提李纨，不会有遗漏字句或后人妄删。

个人非常喜欢张爱玲对《红楼梦》的解读，正因为喜欢，每每看到她的些许错误，总是忍不住要指出来。张爱玲忽视了一个重点，就是此处为什么要把李纨写进来？显然是为跟后面琏凤夫妇白日行房做对比：一边是寡妇奶奶独守空房，一边是恩爱夫妻翻云覆雨，形成鲜明对照。可如像甲戌本、戚序本那样，把“玻璃窗”、“李纨歪着睡觉”这两句删去，对比效果完全丧失殆尽，甚至还不如不提李纨。“玻璃窗”和“李纨歪着睡觉”，这两句话是合在一起的，缺一不可。因窗子是玻璃的，才能从窗外看到卧室，才能引出周瑞家的看到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换了别的材质窗子，李纨睡觉的信息就引不出来了——所以重点在于“睡觉”，不在于玻璃窗，张爱玲把重点搞错了。

李纨为什么在睡觉？许多初读红楼读者都有一个误区，觉得李纨是在正常午睡。因为《红楼梦》经常写到午休，如第三十回，宝玉就趁午睡时间调戏金钏儿，被浅睡的王夫人发觉，进而导致了后来金钏跳井的悲剧。但这个情况不适用于第七回，第三十回正值炎夏永昼，午间又热又困，不独主子们，连下人们都昏昏沉沉，睡的东倒西歪，院子里悄无人声，这里的午睡是正常的；第七回却是寒冬腊月，当天早晨刘姥姥还一进荣国府，向熙凤打秋风，说家里连过年的钱都没有，足可见是什么季节。另外，周瑞家的给众人送宫花时，大家都没睡觉，迎春和探春正在下棋，四小姐惜春在院子里和智能打闹玩耍，黛玉和宝玉在一起玩解九连环，还有凤琏在家白昼宣淫，唯独路过李纨住处，看到她在睡觉。大冬天午间睡觉，而且是没拉窗帘和床帐，甚至没盖被子，很随便的歪着睡觉，根本不像贵妇，可见是夜间没睡好，困了，只能白天补觉。再结合李纨年轻守寡身份，眼前立刻浮现出夜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景象，她在夜里想什么，是想男女之事，还是想死去的丈夫，还是茫然不知的未来，唯一确定的是，这样孤独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会持续到她最终死去。

作者用这十几个字，就把李纨的孤独寂寞写活了。甲戌本、戚序本《石头记》删去这两句话，只剩下一句“从李纨后窗下过”，然后戛然而止，直接接入周瑞家的走入凤姐院内，那么此处提李纨意义何在？难道仅仅为了“李纨虽无花，岂可失而不写者”，就这么敷衍地提一句，就此了事不成？千钧之笔被删掉，这才是真正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