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常州为宋代大文学家苏东坡的终老之地,因此常州对历史上这个赫赫有名的苏东坡就怀有一种特别的情结,对苏东坡的研究也就显得格外的重视!
今天偶然之间就读到了常州张戬炜先生发表在《常州日报》A03版“文笔塔”上的一篇研究苏东坡的大作,题目为:《错把赤鼻当赤壁》。这篇文章就苏东坡所作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一词,并牵及苏东坡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文字,发出了许多的高论,称许苏东坡是“与中国文化同在的伟大人物”!然而读到最后,这篇文章的最终归结点却仅仅只是为了要直指,这个“伟大人物”苏轼却在他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里把三国时期赤壁大战的地址搞错了!
张戬炜的文章是这样说的:“词好,字肯定好,人则更是不得了,一出手,就是千年之寿。可是,可是,东坡此处,错得离谱,错得就像说,海南岛满地葡萄干、乌鲁木齐满街椰子树、呼和浩特到处三文鱼。”指出苏东坡词里所写的是个“假赤壁”!因为张戬炜文章认为:“三国周郎赤壁,就是周瑜放火的地方,在湖北蒲圻(今赤壁市)的长江段。”而“苏东坡弄了一条小船,带了点酒,三番五次去怀古的地方”则“是黄州(今黄冈市)长江段。那地方有个红石山崖,像个大鼻子,矗立江边,因此得名‘赤鼻矶’。古代没有国家语文教研室,没有规范普通话,黄州人说‘赤鼻’,东坡听了就是‘赤壁’。”这里,张戬炜不仅指出了苏东坡的“错”,而且还自以为是地指出了东坡“错”的原因是“听”“错”了字音!张戬炜不仅认为苏东坡“错”了,甚至在整个文章的最后一节结语中还就苏东坡的“错”大发感慨,语调中则渗透了对苏东坡此事讥诮的调侃:“文豪就是文豪,明明是苏东坡搞错了地方,错把赤鼻当成赤壁,可后来没有人说东坡错了,硬是把湖北黄州当成了古战场。也有较真的,说苏东坡错了。错了怎么办呢?于是,现在中国历史上有了两个赤壁:咸宁的叫‘武赤壁’,黄冈的叫‘文赤壁’。由此可见,伟大人物即使犯了错,也是正确的。”
一句话,张戬炜文章就是一口咬定,苏东坡当年作《念奴娇 赤壁怀古》时,就是把黄州即黄冈赤鼻错认为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所在地蒲圻赤壁的!换句话说,张戬炜坚定认为,苏东坡当年毫无怀疑地一点都不知道黄州即黄冈赤鼻并不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真正所在地!
那么,我们现在就也要问了,张戬炜的这个一口咬定本身到底对不对呢?他的一口咬定是不是事实呢?我在这里先作一个肯定的回答,张戬炜的这个一口咬定乃是十分武断的!原因就是,张戬炜这个一口咬定乃是他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苏东坡就这黄州“赤壁”曾亲手另外所写的文章都没读过,有关史实张戬炜一无所知!当然,现在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要不早就会像我写这篇文章一样为苏东坡此事辩护发声了,更会在许许多多欣赏文章中于解析和注释苏东坡《念奴娇 赤壁怀古》这首词里的“赤壁”时就此事作出明确的解释了!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来看看我认为张戬炜的一口咬定太武断的证据和理由是什么?
据现在一些专家考证,湖北江汉之间称为赤壁的其实有五处,一是蒲圻(今赤壁)赤壁山,二是武昌西南赤矶山,三是汉阳西南临障山南峰,四是汉川城西八十里之赤壁草市,五是黄州城西之赤鼻山(又名赤鼻矶)。那么三国时期赤壁之战古战场则是哪一处呢?现在考定的主流认知为在鄂州蒲圻西北一百二十里处的长江南岸的赤壁山,但现在还有一种认知则认定在武昌西南的赤矶山,当然绝不是在苏东坡当年作《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的所在地黄州即黄冈赤鼻矶。因此张戬炜说苏东坡当年作《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的所在地不是真正的三国时期赤壁古战场的所在地,这句话说得是对的!但是张戬炜据此就一口咬定苏东坡当年却不知道他作词的地方不是三国时期古战场赤壁的所在地,是苏东坡“错把赤鼻当赤壁”并“错得离谱”了!张戬炜的这个一口咬定,在我看来,乃是非常的武断且彻彻底底地有违事实的!
我的证据和理由的得来其实是很简单很简单的,那就是要读书!我们只要去读读苏东坡自己所写的一些其他文章和书信就清楚了!所以,我所得来的这个证据和理由则是非常非常硬实的,硬实得就像钢铸铁打的一样坚实实硬邦邦!
苏轼的《东坡志林》一书里有篇小文《赤壁洞穴》,这篇小文中所说的“赤壁”就是苏轼当年所在的黄州的赤壁,也是他当年所作《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里的赤壁,他在记这个赤壁的洞穴时一下笔就写:“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这段话中的“或言”是有的人说的意思,“或言”二字深含着是传说而不是确凿事实的意蕴在里面!这段话的整个意思乃是,距黄州太守官署几百步远就是赤壁,有人说这就是周瑜击败曹操的地方,不知是不是果真如此?根据苏轼自己当初所写的这几句话,我们就非常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苏轼那时对黄州地方上有的人说黄州这里的赤壁就是周瑜破曹操的那个赤壁这个说法压根就不相信,至少他对此乃是持有非常怀疑的意味的!因此这就彻底地证明,苏轼当年根本就没有确信并确认过黄州的赤壁就是周瑜破曹操的古战场!所以何来张戬炜文章中所说的苏东坡“错把赤鼻当赤壁”的事实存在呢?
接着我们再来看看苏轼曾写过的一封信《与范子丰书》,苏东坡在这封信里写道:“黄州少西,山麓半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这段话的意思是,黄州稍微往西,有山脚一半浸入江水中,上有石室就像丹砂一样红色,传说那里是曹操当年被周瑜击败的处所,也就是被称为赤壁的地方。但是也有人说这不是曹操被击败的赤壁的地方。现在请大家好好看看啊,苏轼在这封信里则又再一次地说啦,黄州这个赤壁有人说是三国古战场赤壁,有人又说这里并不是三国古战场赤壁!因此,苏轼自己的话,就再一次地又证实了他当年从来就没有确信和确认过黄州赤壁肯定就是曹操战败的那个古战场赤壁的这个铁的事实!因此更何来张戬炜文章中讥诮的“可是,可是,东坡此处,错得离谱,错得就像说,海南岛满地葡萄干、乌鲁木齐满街椰子树、呼和浩特到处三文鱼”的半点影踪存在?
那么,现在问题就又来了,既然苏东坡当年根本就没有确信并确认过黄州赤壁是曹操战败的那个古战场的传说,那么他为什么偏偏还要在黄州的这个赤壁处来就周瑜获胜曹操战败的那个古战场的赤壁填词怀古呢?其实这个问题也非常好回答!我认为,作为中国历史上曾经的一位文章诗词之擅手的大文豪苏东坡,他对怀古类文章诗词的文法诗法即作法肯定应该比我们要精通得多得多!我们知道,怀古类的文章诗词尤其是作为文学作品的诗词的写作,一般都是在古迹所在处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但是,此类怀古诗词作品并不是绝对一定非全要在某个古迹所在处触景生情才可以写。
比如,唐刘禹锡的怀古诗《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唐杜牧的怀古诗《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些怀古诗应该都是诗人在所遗存的乌衣巷和秦淮河古迹处所写成的。但是,再比如,唐杜牧的另一首怀古诗《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首怀古诗就不是在赤壁的遗址所在处写的,而是作者杜牧于唐武宗会昌二年至四年(842-844年)任黄州刺史时,因黄州太守官署就在长江旁,有一次他在长江边发现一个折断的铁戟,经辨认后就联想到三国时的赤壁之战,于是他就写出了这首《赤壁》怀古诗。换句话说,这是杜牧偶尔看到一个旧物而触发了他的诗思联想而写成的一首怀古诗,而他写这首怀古诗时就并不在诗题目中的赤壁即三国古战场的所在处。唐罗隐所写的既是哲理诗又是怀古诗《西施》:“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这首怀古诗就更不是在什么古迹遗存处所写成的了,而是就西施这个人物的遭际而发出的感慨。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怀古诗也可以是或读某本古史书有感触或想起某个历史人物有感悟或见到某个旧物有感怀或看到某处景象类似于旧时某个景象有感慨等等而写成的,并不一定就非得在某个古迹遗存处才能写就!
因此,我们今天读苏东坡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就完全可以理解成,苏东坡邀约几个朋友坐着一只小船啸酒于黄州赤壁那里的大江之上,不由就联想到了三国时期周瑜战败曹操的那个赤壁,并想象起了三国那个赤壁大江之上的烽火连天的古战场的壮烈情景了,于是他感慨无穷,激情顿起,脱口便“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地作起了词来!或者甚至也可以直接就理解成,苏轼因平时听到黄州当地有人传说这里就是三国时期的赤壁,虽然自己并不敢相信,但他却因了眼前黄州赤壁大江之景的撩情,就索性把它当成了三国时期的赤壁江上之壮景,举酒而啸咏:“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至于现在有人称“咸宁的叫‘武赤壁’,黄冈的叫‘文赤壁’”,这也绝不是像张戬炜所言此乃为苏东坡纠“错”而才有了这两个称谓的!我在上文中已说过,经现在有关专家考证,江汉之间有五个地方称为“赤壁”,并不仅仅只有咸宁和黄冈这两个地方,只是现在为了更好地让人们分辨出其中曾在历史上都曾发生过重大事件的咸宁和黄冈这两个赤壁的真正所在地,于是就根据这两个赤壁所发生的历史事件的性质一个是武事一个是文事,于是就分别称周瑜曹操打仗的咸宁为“武赤壁”苏东坡著文作词的黄冈赤壁为“文赤壁”了。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以上分析之论定,我认为,就是苏轼这个大文豪大词家当年在黄州赤壁写出《念奴娇 赤壁怀古》怀三国古战场赤壁的历史史实之本真!今天的我,只不过是根据苏轼的词苏轼的文章苏轼的书信等所说到的“赤壁”,结合作为文学作品的怀古诗词的作法原理,而实事求是地还原苏轼当年黄州“赤壁”的本相而已!说到底一句话,苏东坡《念奴娇 赤壁怀古》词中的“赤壁”,绝不是张戬炜文章中信口开河所说的苏轼“错把赤鼻当赤壁”“ 东坡此处,错得离谱”“ 伟大人物即使犯了错,也是正确的”!
重要的话,最终再说一遍:在“赤壁”这个问题上,苏东坡没有半点错,而错的且大错特错的却是张戬炜他自己!
2025、11、15
注:此文为作者授权发表,版权属作者本人。
作者简介
刘源春,男,生于1950年12月13日,江苏省江阴市芦埠港人。南师大中文系毕业。曾供职于江苏常州市教育局。
1992年至2000年,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童话集《小灰兔破案》、长篇系列童话《怪狗多多》和长篇小说《好想长大》,在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童话集《童话树》,在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说集《情泪恨》。2016年,在江苏凤凰出版社(原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词集《江南词草》,2019年1月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54万余字的词集《钦定词谱今咏》一书,2020年11月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古醉词话》一书。现专注于诗词曲写作,已作有诗词曲作品至少一万六千余首。
现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中国散曲研究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原理事)、江苏省楹联研究会(原副会长)、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上海市闵行区作家协会会员;常州市作家协会(原副秘书长)、常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原主席)、常州市诗词协会(原副主席)、常州市楹联学会(原会长)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