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男劳力的钥匙——扁担

【往事悠悠】男劳力的钥匙——扁担

无所求

　　2025年高考甫毕，新华社记者追踪到广西桂林市乡村的刘燕家采访。刘燕就是火遍全网、被公认是用“扁担”挑行李离校的那位“扁担女孩”。我当年也是农村考生，更与扁担相依为伴许多年头，一看图片便知，那压根不是扁担，而是小棍棒。两者不难区分。扁担是扁的，截面近似椭圆形。棍棒是圆的，截面近似圆形。扁担是用来放在肩上挑物件的农具。人们表达不求精准，就把用于肩上挑的其它玩意如棍棒，也称之为扁担。扁担乐了，它的家族壮大了。

　　用于肩挑的工具，为什么要扁的呢？经验说，省力呗。物理学搬出压强原理来怼：不是省力，是感觉舒服。压强原理，通俗讲，就是重量一定时，单位面积所受的压力与受力面积成反比。刘燕挑的两个包，一个是衣被用品，一个是书籍，总重量不会变化。但她若用扁担来挑，会比用棍棒来挑舒服很多。棍棒与肩膀接触面积很小，理论上只有一个点，单位面积受力自然很大；扁担是扁的，宽的，与肩膀接触面积较大，重量被分散，单位面积受的力就小多了。

　　是不是刘燕母亲疏忽了，没带扁担而误带了棍棒？好像不是。我看了记者发布的那些照片，刘燕在家劳动肩挑用的仍是棍棒，她家的工具间里不见扁担，有小棍棒和大竹棒。扁担通常6、7尺长，须用较粗大树材做成，树龄得8年以上。照片背景里，刘燕家树木都较小。是不是那一带农村不兴用扁担？那根大竹棒，倒是可以劈开做两支竹扁担的。历史上最早的扁担就是竹扁担。相传商汤祖先定居天山，为减轻取水负重发明了竹扁担，因此成为“旦人”的专利。

　　有人吟诗曰：“一根扁担三尺三”；有人写《扁担赋》云：“长概八尺，宽约三寸”。我认为这些作者并没有实际使用过扁担。扁担若太短，担水担担肥时桶会磕碰前后腿；如果担起大草捆或麦把，更是无法走路。扁担若太长，因其弹性，挑麦稻时会下压拖在地上，增加阻力移步困难，更会浪费粮食。扁担长短其实与使用者个头有关，立地一举手那么长较为适宜；远非“三尺三”那么短，也没八尺那么长。在农村，扁担是男孩打开男劳力大门的一把钥匙。

　　当年我们公社有36个生产大队。我们大队有6个生产队。生产队是经济核算单位。公社社员归属于生产队，接受队长安排，劳动挣工分。我们生产队2百多人口，劳动力分成4个妇女组，1个男子组。我们未成年人在妇女组干活，初拿妇女一半工分，逐渐提高到与妇女同样的工分。当时我就急盼快快长大。终于到18岁时离开妇女组，到男子组干活。男子组干活最多的就是用扁担挑担。抗旱挑水，追肥挑粪、挑河泥，收割季节挑蚕豆、挑麦子、挑玉米、挑稻子，冬天挖河挑泥。这些活都是扁担唱主角。

　　我15岁时开始家里挑水。那时没自来水，吃水用水取自宅旁池塘。用一支扁担挑两只木桶，下池塘码头水桶装满，爬约10级台阶，走约20米远，倒入厨房水缸，沉淀取用。冲洗猪圈，或庄稼抗旱，也要挑水。两桶水约1百斤，邻居说我的力气不小了。实际上，我腿粗腰软，担水时用两只手拉住两只水桶，肩上承受的重量就不足百斤了。我初入男子组，用的是一支桑树扁担，比较小，挑120斤左右比较爽，到150斤就不踏实了。扁担若断裂，做一支新扁担并非易事。

　　桑树扁担是木质扁担之佳品，很柔韧，富弹性。扁担有弹性，走动时会给物件带来有节奏的上下运动。步伐与物件运动协调起来，就会感到轻松些。更有弹性的是竹扁担。小时候我一直想拥有一支竹扁担，终未遂愿。因为家乡竹子极少，能做扁担的竹子更没有。做扁担的竹子要老扎，竹皮要厚实。但竹扁担承压能力不如木质扁担，不能挑很重物件。扁担总有些弹性，挑担时两头下沉，物件会滑脱。于是，竹扁担两头削成箭头形“←→”；木扁担两头各钻一个小洞，插入圆木塞即可。

　　不同季节收割期，男劳力把妇女用镰刀割起来的蚕豆黄豆麦子玉米水稻等，从农田捆好挑到生产队场地集中脱粒处理。称重量拿工分，多劳多得。我们都想挑得多一点，挣更多工分。20岁时，我的力气稍大了，肩上的小桑树扁担被另一支杨树做的扁担替换了。杨树扁担柔韧不及桑树扁担，而且不很结实，所以做得较大，大得显眼。有人调侃我说，“你这支扁担倒是不小。”言外之意，我的力气不大。我一听，就不服气了。在离生产队晒场不远处，我捆了一个很大的担子。结果我每走一二十步就要歇一下，好不容易挑到场角，实在吃不消了。

　　只好求我伯父（他是老资格社员，被安排在晒谷场干活）帮忙。他的力气在男劳力中算是偏上的，挑起我的担子也是一步三摇，旁边的人看着直笑。伯父好不容易熬到磅秤旁，我再次屏住呼吸硬撑起这个担子，蹬上磅秤。400斤！大家一起喊开了，再也没人说我力气小了。其实只有280斤，需扣除我体重120斤。280斤，此后我再也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那支厚重且长的杨树扁担，却一直立在我心里。改革开放后，我离开了家乡，家乡也离开了扁担。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更加省力的板车、拖拉机渐渐兴起，扁担便进了“博物馆”。

　　据闻，“朱德的扁担”原物遗失，复制品曾存井冈山革命历史博物馆，因故于2025年7月撤展。“李自成的扁担”保存在陕西商洛李闯王纪念馆。让普通扁担进博物馆的，是广西壮族同胞。他们用扁担作为打击乐器的传统，可追溯至唐代。那扁担由农用扁担演变而成，作为打击乐器必有另外专门要求。扁担打击乐用于民间舞蹈伴奏，由此而来的扁担舞，于202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当然，那扁担是扁的，用毛竹或杂木制成，不是“扁担女孩”用的那种圆圆的棍棒。

（已刊《常州日报》文笔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