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宝玉梦金钏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宝玉梦金钏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里，死亡是一种常态。开篇伊始，黛玉的弟弟和母亲就先后去世，其后贾瑞、林如海、秦可卿、金钏儿、尤氏姊妹、晴雯等人物，均未能逃脱殒命的结局。作者借用“一击两鸣”之法，对红楼人物展开侧面刻画，宝玉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金钏跳井

第三十二回，金钏儿跳井自尽，宝玉因此被父亲笞挞，卧床不起。在这过程中，宝玉做了一梦：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虽对宝玉梦境只用了短短几十个字描绘，可当中蕴含着对宝玉这个人物的深刻剖析。

宝玉嬉戏金钏

金钏儿为什么要跳井自尽？章回名是“含耻辱情烈死金钏”，可见金钏儿困于被撵走的耻辱经历，所以才选择自尽而亡。在宝玉梦里，却觉得金钏儿跳井是为了自己，所谓“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也就是说，宝玉的预想和现实其实是分裂的，他活在自己幻想的情感世界里。对宝玉这层心理，作者没浅尝辄止。如果说金钏儿之事写得比较潦草，那么晴雯之死，真可谓不吝笔墨，写得格外详细。

晴雯遭逐

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怡红院，宝玉夜间再次做了一梦，梦见晴雯向自己告别：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叫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宝玉这个梦不幸误中，晴雯当天夜里确实去世了。第二天宝玉叫来丫鬟，询问晴雯去世前的具体情况，丫鬟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问，晴雯半夜叫的是谁，丫鬟回答“叫的是娘”，宝玉觉得不可思议，询问还叫谁了，小丫鬟说没叫别人，宝玉便说：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贾宝玉探望晴雯

很显然，宝玉再三询问，就是想从丫鬟口中听到这样一个答案，那就是：晴雯叫的是宝二爷的名字。跟金钏儿之死的信息获取不同，金钏儿的死没目击者，宝玉可以尽情幻想金钏儿是为自己而死，晴雯之死则有丫鬟亲耳听到她临终之言，宝玉没听到自己喜欢的答案，就责备这个丫鬟糊涂，听得不够仔细。金钏儿之死、晴雯之死二者的文笔描写几乎是平行的。金钏儿去世，宝玉“暂撮土为香”；晴雯去世，贾宝玉“杜撰女儿诔”，都是写进章回名里的大关节。可这种情的根源，却是基于一种幻想式的虚妄，读者几乎怀疑宝玉有人格面具。

晴雯撕扇

按脂批暗示，《红楼梦》结尾有警幻情榜，宝玉评语是“情不情”，意指宝玉对“不情”之物灌注了太多的情，具体可见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此回庚辰本有回前批语曰：“撕扇子”是以不情之物供娇嗔不知情时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何颦儿为其所感？故颦儿谓“情情”。脂砚斋这里用黛玉、宝玉作对比，阐释“情情”与“情不情”的区分。黛玉心中只在乎宝玉，这种在乎，让黛玉变得“关心则乱”。所以无论宝钗的金锁，还是湘云的金麒麟，都会让黛玉百般紧张，担心会影响自己和宝玉的未来。这就是“情情”的含义，也是黛玉最可爱的一面。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宝玉则是“情不情”，扇子明明是无情之物，宝玉却说“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俨然把扇子当成有情之物来对待。包括第十九回，宝玉也曾担心宁国府书房挂着的美人图会寂寞，于是专门去书房，要去陪陪这位“美人”，结果撞见茗烟和万儿的丑事。可现实是，扇子就是扇子、美人图就是一幅画，它们并不具有宝玉幻想中的情感价值。

除了这些无情之物，还有不知“情”的人，包括金钏儿、晴雯，她们对宝玉并没产生黛玉式的“爱情”，脂砚斋将她们称为“不知情时之人”，所以金钏儿跳井不是为宝玉殉情，晴雯去世夜里，也没叫宝玉名字，可宝玉却对“不知情”之人有情，这才误认为金钏儿为自己而死，觉得晴雯死前一定喊了自己的名字，这便是“情不情”的深刻内涵。

贾宝玉顿悟

“情不情”三字贯穿了宝玉一生，学界研究宝玉形象之“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也都脱离不了这三个字的解读，也只有带着“情不情”的痴意，宝玉最终才能彻底顿悟，完成“悬崖撒手”的最终一跃。能把人物写到如此入木三分的程度，古典小说除红楼外，再无第二本可企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