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黛玉性格密码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黛玉性格密码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人物，有“影分身”之说，即某些人物在性格特点方面呈现出惊人的相似。就以黛玉为例，她的影子就包括晴雯、妙玉、龄官等等。本体和影子具有鲜明的共同性格特点，黛玉式金钗的共同特点就是心性高傲、目无下尘。用现代概念来说，她们都是个人主义式性格。这种个人主义，与宝钗、袭人这种深通人情世故的金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黛玉进贾府

可供挖掘的是，黛玉、晴雯、妙玉、龄官的个人主义，似乎除了天生使然原因，更有共同的家庭生活经验所致。具体说来，这些金钗基本都处于无父无母的生存状态。反观宝钗、袭人则不同。亦如欧丽娟《大观红楼》第十四章“家庭、环境的关键性”中，对宝、袭二人性格因素的解析：小说中比较以群体为优先考虑的性格圆融者，包括薛宝钗、袭人等，都是成长于温暖健全的家庭中，自幼有父母手足一起生活，受到家人的关爱，也深爱着家人，甚至愿意为家人而牺牲。如宝钗“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体贴母怀，她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袭人则是“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因此便养成顾全大局的成熟性格，乐于分享，也愿意自我退让。相比之下，黛玉则先后经历了丧弟、丧母、丧父，更关键的是她那个时候还是个孩子，从此就长居荣国府。晴雯、龄官则都是孤儿，妙玉从小为保命送去带发修行，皆脱离了家庭生活的温暖港湾，也失去了性格上的束缚，便与个人主义性格签下了命运的契约。

宝黛做客梨香院

就以黛玉为例，第八回“宝黛做客梨香院”，饭桌上宝钗劝宝玉别喝冷酒，黛玉动了醋意，为敲打宝玉，黛玉便以前来送暖手炉的雪雁为踏板，说了一段“无理至极”的话：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甲戌侧批：这才好，这才是宝玉。】读者自然知晓黛玉是“声东击西”，明着责骂紫鹃、雪雁，实则是在敲打宝玉，可在外人看来，黛玉这么说话终究有些“刁钻”的嫌疑。如现场薛姨妈就没看懂黛玉敲打，出言询问黛玉说：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

见宝钗黛玉半含酸

黛玉这种说话风格，已然造成了某种负面效果，如第五回记载：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导致底下丫鬟们更喜欢找宝钗玩，黛玉见了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再有第二十七回，丫鬟小红评价林黛玉说：林姑娘心里又细，嘴里又爱刻薄人。可见黛玉素日伶牙俐齿，挖苦敲打他人，并非偶然现象，而是一种常态。而导致这种情况出现的直接原因，就是父母双亡的生存环境。就以第八回为例，黛玉在饭桌上“声东击西”，随后又连怼宝玉奶娘李嬷嬷，面对这种情况，现场当真没人能教育得了黛玉——现场的雪雁、李嬷嬷都是仆人阶层，宝玉、宝钗和黛玉是同辈人，薛姨妈也是客居贾家，没一个人能以长辈身份，名正言顺地教导黛玉，导致黛玉毫无拘束地在一种野性的心理环境中长大。

风雨夕宝玉探访潇湘馆

纵观整个贾家，只有贾母具备这种资格，可老太太年近八十，膝下子孙众多，她根本没精力，也没意识去承担教育黛玉的责任，这就导致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向宝钗坦诚相待时，就如实说出自己的心理感受：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庚辰双行夹批：黛玉才十五岁，记清。】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从这段话就能看出，黛玉智商和潜在情商都是顶级的，但凡换成别的女子，在这种恃宠而骄的环境中长大，难免会变成夏金桂式的“盗跖性气”。

钗黛缔结金兰契

黛玉在无父无母的环境中长大，却具有深度自我反省的能力，居然能自我察觉“自己无人教导”的原因，乃是“父母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进而延伸出对亲情的执念，自此事之后，黛钗情同姐妹，并于第五十七回认薛姨妈当了干妈，跟宝琴也以姐妹相称。所以我们看到后期的黛玉越发成熟稳重、温柔可人，远非前期那般刁钻古怪。但不是每位个人主义性格的金钗，都能完成黛玉这样的进化。个人主义的典型特点是以自我为中心，必然就会损害到其他人的利益，尤其会变成“箭靶式”人物。

晴雯撕扇

晴雯在大观园内树敌无数，从园内的婆子干娘，到自家怡红院里的小红、佳蕙，甚至很难说晴雯在贾府内有任何知心好友，似乎只有宝玉能以真心对晴雯，可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晴雯却把宝玉气得差点亲自把她撵出去。宝玉尚且如此，莫论他人。再有龄官，元妃省亲命她唱戏，她执意要唱本角之戏，其后元妃命十二戏子进宫演唱，龄官又避而不唱，第三十六回“情悟梨香院”，宝玉亲自来请龄官唱戏，龄官却丝毫不给面子，这就是龄官的个性。可这种个人主义依赖于很大的偶然性，前提是要遇上贾府这样的富而好礼之家，一旦脱离这个环境，别人还会惯着龄官吗？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龄官和宁府贾蔷互有好感，十二戏子被解散后，龄官不知去向，有学者猜测龄官嫁给贾蔷为妻，这显然是太美好的想象——贾蔷身为宁府正派玄孙，不可能娶一个戏子当正妻，以龄官的个性，又必然不愿给贾蔷当小老婆，这样的僵局很难破解，除非有一方愿意牺牲。可这种牺牲伴随着人物个性的破坏与毁灭，真正的情往往是互相成就，而非主张牺牲对方，所以贾蔷、龄官的结局，不欢而散的可能性远高于大团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