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地名中的“陵”和“霍”字之惑与正

“陵”和“霍”字之惑与正

刘源春

曾经看过号称常州大文豪的张戬炜给常州人大谈常州方言的几个视频演讲，每个视频都有演讲内容的同步文字。他讲这些方言时喜欢引经据典，说他所讲的常州方言在《说文解字》等典籍里都有，其字义都是来自这些典籍！然而，当我们真正打开这些典籍来看时，便总是立即就大跌眼镜，要么就是他理解错了典籍里的含义而信口开河，要么就是牵强附会拉郎配，要么就是假冒典籍其实乃是自己望文生义而胡编乱造……为此，我曾专门针对他的这种不良甚至是已至恶劣地步的学风写过几篇文章，婉转渐至严厉地给他指错，每篇文章都直接给他本人看并也请他批评，但他照旧是以不懂装懂的态度信口开河夸夸其谈从不思收敛，以至我最后只能很是无奈地却又是非常诚恳地建议常州的朋友们，“千万别把张戬炜解说常州方言当成真”！

然而，今天，则又在一个偶然之间看到了张戬炜的又一个新的演讲视频在疯狂地流传着了，视频同样有演讲同步文字展示，视频里还是有不少可怜的常州人在非常认真地倾听着张戬炜的夸夸其谈，甚至最后还拉起了长长的横幅标语为他的胡编乱造的演讲欢呼喝彩！仅就这一点，我真的很为我们的常州人感到可怜和难过！

张戬炜这次演讲的题目是“常州地名杂谈”，是说常州五个地名延陵、毗陵、兰陵、晋陵、常州中前四个都有一个“陵”字的地名的各自来历和含义。

那么常州第一个名称“延陵”是什么意思呢？张戬炜说“延陵”的“陵”“不是丘陵”，他按我们现在常州的地理位置说，我们现在往南看，宜兴那里全是山，往西看，孟河全是山，往北看，江阴江边全是山，往东看，无锡惠山锡山全是山，于是他下定义说，“嗲（方言，什么的意思）叫延陵，山陵之陵，周围全是山当中延伸出来的一块平地，延陵”。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了！既然张戬炜认为“延陵”是以上四处山延伸出来的，那么怎么可以说“延陵”的“陵”“不是丘陵”呢？宜兴孟河江阴无锡那些山不都是属于丘陵吗？张戬炜自打嘴巴啊！且“山陵”的意思是指山岳，即高大的山，而宜兴孟河江阴无锡那些山事实上则实事求是都只能算得上是丘陵！

而更重要的问题则是，我们常州古“延陵”的名称难道真的就是像张戬炜这样所说的，是因为这四处的山延伸出来的一块平地的缘故而产生的吗？

其实，“陵”字最主要的有这样几种意思，一是指 “丘陵”，即连绵成片的小山；二是指陵墓；三是指欺侮或侵犯；四是姓氏。而“延陵、毗陵、兰陵、晋陵”的“陵”则应该是指的“丘陵”。

我们常州最早在春秋时期就有“延陵”之称了！这可以去读汉代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其中“吴太伯世家第一”卷中就有这样一句话：“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这个“延陵季子”的“延陵”就是常州的古称。而季札至延陵的原因乃是：“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这应该就是我们现在许多研究者说季札三让其国而避居并躬耕于延陵的出处。那么季札当年躬耕于延陵的具体地点是在哪里呢？现在许多学者比较公认的一个地方，即在现在常州焦溪镇的舜过山下。舜过山绵延约五公里，其一小部分在江阴的申港境内，大部分则在常州的焦溪境内。因此，“延陵季子”的“延陵”的“陵”会不会就是指的常州焦溪的舜过山呢？我不敢肯定，但毕竟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对于张戬炜所说的是指宜兴孟河江阴无锡这四处山之说，我就完全不敢恭维了！既然张戬炜说 “延陵”是指这四处山延伸出来的中间一块平地，那么请问，绵延约五公里的舜过山难道不也在宜兴孟河江阴无锡这四处山的里面吗？舜过山难道也是平地吗？由此看来，张戬炜的这种说法显然就是一个难以自圆其说的荒诞不经的自肚皮经说辞！

接下来，我们就再来看看张戬炜对“毗陵”名称的解说吧！他说，“毗陵”的“毗”是像“轮舍（方言，邻居的意思）”那样“靠近”，因此他认为“毗陵”的“毗”是“靠近”的意思，“毗陵”就是“靠着山”“邻近山”的意思！

其实，“毗”字主要有这两种意思，一是“毗连”的意思，二是“辅助”的意思。而“毗陵”的“毗”则是“毗连”“毗邻”的意思，也就是“连接”的意思。“毗陵”，按字面意思理解，那就是与丘陵小山相连接的地方。因此，“毗”并不是张戬炜所说的“靠近”的意思，而是“连接”的意思！当然，既然“连接”了，那似乎自然就含有了张戬炜所说的那种“靠近”的味道了，但含有“靠近”的味道，并不等于就是“靠近”这个意思啊！

当然，这算不上是个大问题，这只能算是张戬炜在解释“毗陵”的“毗”时所存在的一个小问题，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但张戬炜在接着深入解释“毗陵”的“毗”字的时候，却又闹出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大笑话来了！

我们现在姑且都退一万步来认为，张戬炜解释“延陵”和“毗陵”的说法全都是正确的，而这对于张戬炜本人来说，他当然更是认为自己的全部解释都是完全正确的！然而，按照张戬炜一贯作文喜好卖弄所谓“才学”的习性，估计他对自己以上就“延陵”“毗陵”含义的这种简单说解，即“嗲（方言，什么的意思）叫延陵，山陵之陵，周围全是山当中延伸出来的一块平地，延陵”、 “毗陵”就是“靠着山”“邻近山”的意思，一定是觉得没能把自己肚子里满满的深厚“学识”展示出来，因此，他在继续深入说“毗陵”的含义的时候，就又熬不住地开始大显他那了不得的精深“学问”了！

张戬炜在视频里挺着胸膛高昂着头洋洋自得地接着说，“毗陵”的“毗”的“靠近”这个意思，让他又想起了常州方言中的一个“霍”字了！说这个方言“霍”字也是“靠近”的意思，与“毗陵”的“毗”一样是“靠近”的意思，他说“‘霍’这一个字与‘毗’一样的奇妙到勿得了”！在张戬炜的神态中，明显就表现出了一种他为常州一般人不知道这个“霍”字的“奇妙”而只有他知道这个“霍”字的“奇妙”而感到出人一头的非常得意！

其实，我们常州人或在常州生活过的人应该都会知道，常州方言中确实是有一个表示“靠近”意思的字，这个字的发音用拼音来表示就是“huò”，至于这个字具体怎么写法，据我所知，在我们的汉字中还就没有这个方言本义字！但张戬炜却偏偏就一口咬定，这个表示“靠近”意思的常州方言“huò”的写法就是“‘霍乱’的‘霍’”字，换句话说，张戬炜坚定地认为，汉字中的“霍”字就是常州方言里表示“靠近”意思且发音为“huò”的这个字的本字！看到这里，我不禁就被张戬炜的这个说辞彻底惊呆了！在我们的中国汉字中“霍”字什么时候竟然就有了“靠近”这个含义了呀！

可是，张戬炜不仅说中国汉字中的“霍”字是“靠近”的意思，而且还像煞有其事地掼出了古老的经典典籍来为他自己张目！张戬炜就“霍”字故作高深地接着说：“最早这一个字是在中国第一部字典叫《尔雅》里头有，它说‘山’，‘山’勿是高高低低连在一起么，顶高头山竖在那，边上的山全靠过去，它对这个解释叫，大山宫，大山像宫殿一样，小山霍，小山就靠上去。”而且张戬炜还说常州方言的“霍”比普通话表达“靠近”这个意思更简洁！这就是张戬炜坚定认为汉字“霍”是“靠近”这个意思的权威出处！

张戬炜在视频里当着一群常州人的面信誓旦旦说得津津有味眉飞色舞，而我看到这里，却不由就被张戬炜的这一番说辞吓得三魂掉了两魄，同时又深深地为张戬炜捏出了一把冷汗！那么我何至于此呢？请看我慢慢道来。

张戬炜在这段话里首先很有学问地告诉我们：“中国第一部字典叫《尔雅》”！然而我现在却要告诉张戬炜，此话大错！中国第一部字典不是《尔雅》！中国第一部字典乃至全世界的第一部字典则是东汉的许慎所编撰的《说文解字》！而《尔雅》，则是中国的第一部词典，具有同义词典和百科词典的性质！字典与词典无论是在性质上还是在功能等等方面乃是具有明显区别的！因为虽然字有时就是一个词，但一个词并不就一定全都是一个字，所以字与词有区别，而字典与词典则也是有区别的！这是文字学语言学的一个常识，而张戬炜却在这个常识问题上搅浆糊了！至于《尔雅》成书何时出于谁手，这个问题历史上有多种说法，恕不一一详说，但据对许多史料的综合研判，词典《尔雅》成书约在秦汉时期，成书时间要比字典《说文解字》早。

张戬炜在这段话里就他认为是“靠近”的意思的“霍”字接下来告诉我们，“霍”字“最早”就出现在“《尔雅》里头”，然后就说《尔雅》是这样解释“霍”字的：“它说‘山’，‘山’勿是高高低低连在一起么，顶高头山竖在那，边上的山全靠过去，它对这个解释叫，大山宫，大山像宫殿一样，小山霍，小山就靠上去。”张戬炜这段话，不是《尔雅》里的原话，而是他在用自己的话去解读《尔雅》里的一句话！而张戬炜所闹的大笑话的问题，出就出在他对《尔雅》里的这句话的不懂装懂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上！

我按照张戬炜一贯的习性来估计，因为张戬炜要解释“毗陵”是什么意思，他觉得总要在讲解中在听讲的常州人面前显露一下自己“大文豪”深厚的学问功底啊，于是他就根据“延陵”“毗陵”“兰陵”“晋陵”中的“陵”都是“山”的意思，就想到要到类如《尔雅》《说文解字》等经典典籍中去，找找有没有关联到“山”方面的说解正好可以附会到“延陵”“毗陵”“兰陵”“晋陵”这些词汇上去。哈，这也真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且又无巧不成书，而古老的《尔雅》一书正好在“尔雅卷中”这卷里就有“释山第十一”这一个章节，而这个章节的内容就全都是说山的，找来找去最终竟然还就是硬生生地被张戬炜找到了一句话，这句话就是：“大山宫小山霍”！哈，这句话在张戬炜的眼中实在是太妙啦！看到这句话，我想，张戬炜的眼中一定是立即就闪烁出了强烈的光芒！因为张戬炜的脑筋生来就活泛啊，他做学问从来就喜欢任凭自己玩惯小聪明的随意想象啊！他虽然根本、丝毫、彻彻底底地就没有看懂“大山宫小山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做学问从来就具有敢想敢说敢干的精神啊，所以他的眼睛马上就盯上了这句话的最末一个字：“霍”！他那非常灵活的脑筋立马就凭主观想象想到了常州方言中有一个表示“靠近”意思的“huò”字，哈，这句话里的“霍”字不就是我们常州方言中的那个表示“靠近”意思的“huò”字吗！“小山霍”，不就是“小山就靠上去”吗！小山既然靠上去，向什么东西上靠上去呢？哈，“小山霍”前面有三个字“大山宫”，这不又正好是“大山像宫殿一样”，而小山就向那宫殿一般的大山靠上去吗！哈，这“小山霍”“小山就靠上去”不正好又是与我们常州的一个名称“毗陵”“靠近山”是一样的意思吗？张戬炜想到这里，真真是得意得直忘形骸啊！这真是一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啊！常州名称“毗陵”的来历，原来早就在《尔雅》中为我张戬炜今天写文章演讲打好了伏笔啦！看看，我张戬炜的学问有多高深啊！

可是，在一旁看着的刘某人我此时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只能立即就对着得意忘形的张戬炜而断喝一声：“君莫舞，君不见”，信口开河令人吐！

其实，凡是读过《尔雅》一书的人都知道，《尔雅》作为一部具有同义词词典性质的书，它基本上都是在解释某一个表示客观事物的词汇的时候，牵连出即演绎出一连串与这个词汇有关系的好多好多的新词汇。例如这个“尔雅卷中”的“释山第十一”的这一个章节，它就是在解释山这个词汇的时候，牵连出即演绎出一大批与山这个词汇有关系的许许多多各种形态各类神貌的山或与山有关系的其他各个事物的词汇来的。这个章节因为是“释山”，意思是解说山，因此一开头就说：“河南华，河西岳，河东岱，河北恒，江南衡。”其意思就是说，河南面的山叫华山，河西面的山叫吴岳，河东面的山叫岱宗泰山，河北面的山叫北岳恒山，江南面的山叫衡山南岳。再比如，其中有：“多小石磝。多大石礐。多草木岵。无草木峐。”其意思就是说，小型石头多的山，叫磝。大型石头多的山，叫礐。多草木的山，叫岵。无草木的山，叫峐。再如：“山夹水涧。陵夹水澞。山有穴为岫。山西曰夕阳。山东曰朝阳。”其意思就是说，两山间夹水，叫涧。丘陵夹水，叫澞。山有洞，称为岫。太阳在西山头称作夕阳，太阳在东山头称作朝阳。

而张戬炜在他演讲中所引用的“大山宫小山霍”这一句话，则也是在《尔雅》“释山第十一”这一章节中。那么，“大山宫小山霍”这个句子到底应该如何解释才正确呢？对于这很简短的六个字，我们首先要为它正确地断句！而张戬炜把这六个字断成“大山宫，小山霍”，这乃是完全错误的！他的解释“大山宫，大山像宫殿一样，小山霍，小山就靠上去”，这就更加错误了！而这句话真正正确的断句则应该是这样的：“大山宫小山，霍。”断句正确了，然后再正确地去理解和解释它！这个句中的“宫”字，乃是古代汉语中典型的名词活用为动词的用法，意思是：就像宫殿围绕那样围绕着。因此，“大山宫小山”的正确解释乃是，大山就像宫殿围绕那样围绕着小山。最后，这整个一句六个字“大山宫小山霍”的完整而正确的解释就是：大山就像宫殿围绕那样围绕着小山的这种山的形貌，就叫霍！而这句话直接了当的简洁解释就是：凡是大山围绕着小山的这种山的形貌，就叫霍。

写到这里，请大家再回过头去看看张戬炜对“大山宫小山霍”这句话的理解和解释，乃是何等的荒谬绝伦和搞笑啊！“霍”字，在这里，地地道道就是一个十十足足的名词，而张戬炜却胡乱解释为义同常州方言中表示“靠近”之义的“huò”字一样的动词了，真一个令人无语啊！

不过，我在严肃批评张戬炜屡次三番这样放肆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恶劣学风的同时，这一次，我倒还是有一点要好好地感谢他老大人的！这就是，正因为看到他这次对这个“霍”字的胡说八道，倒也引起了我对一件往事的回忆了！

我二十刚出头的1971年，插队到距家千里之外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江苏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三团第十四营的一个海边无电原始小盐场，每天劳动很繁重，生活很艰苦，白天上滩拼死拼命干活，晚上则坚持在那干打垒的茅草屋子的煤油灯下偷偷读那时不能公开读的书，并疯狂地写新诗。想不到1973年7月我乱投稿的两首《盐工的歌》小诗竟意想不到地在兵团部的《兵团战士创作集》的刊物上发表了！因为我是用的笔名，这时我们三团团部根据盐工的题材就到我们小盐场来找到了我，并于当年年底就把我调到了团政治处任命为政治处干事从事宣传工作。我们宣传股的老股长罗荣是戴领章帽徽的解放军干部，他很关心我。我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75年9月，我有幸又离开三团到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去读大学。我离开时整个江苏生产建设兵团也撤销了，从部队里来的解放军干部也都离开了那里重新奔赴到了新的战斗岗位。我不知道我们的罗股长分配到哪里去了。但是，有一天，我在我们南师中文系的中大楼却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来信信封是单位印制的，一看信封右下方印刷的地址是：安徽省霍邱县人武部。当时我就惊住了，一是不知谁会在我从不知道的这个“霍邱”这个地方给我写信，二是“霍邱”二字是什么含义？打开信才知道原来是我们的罗股长被分配到哪里去工作了！但为什么这个地方会叫“霍邱”呢？特别是那个“霍”字，曾经读过《木兰辞》，知道“磨刀霍霍向猪羊”句中的“霍霍”二字的意思，也知道有人姓“霍”，但就是不知道“霍邱”二字表示什么意思。那时我们中文系的一位教古汉语的老师知道了我心中的这个疑问，就告诉我：“霍”是指山，“邱”通“丘”。同时还建议我去读一本老古书《尔雅》，在“释山”那个章节中，有对“霍”字的解释。我后来在我们中文系的资料室里读到了《尔雅》这本书，原来在古代“霍”字还就真的是指大山围绕着小山这种形态的山！那时，我真的好佩服我们南师中文系老师的学识渊博啊！当然后来也听说过，霍邱县那里就有一个山叫霍山，不知确实否？后来我毕业工作了，不仅购买到了包括《尔雅》一书在内的一套丛书《十三经》，而且也购买到了单行本的《尔雅》的几个版本，同时还购买到了晋代郭璞所注的《尔雅注疏》一书。这可真的是，人生不老，学无止境啊！呀，我扯得远了去了，赶紧打住。

此文写到这里，我只能是跟大家打一个招呼了，至于张戬炜演讲中还说到“兰陵”“晋陵”的来历和含义，因为我对他的文章实在是不忍卒读了，因此我就不想再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去把他的演讲全部读完了！我的文章也决定就写到这里同时打住！但愿此文能引起张戬炜本人的重视，今后千万不要再这样口无关拦地想瞎说什么就瞎说什么，因为这样做实在是太有损一个文化人最起码的体面了！当然，拙作也请张戬炜批评，在此先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