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讲的水果,不是桃李杏梨桔,也不是苹果香蕉之类,而是货真价实在水中开花结实,能生吃、能熟吃、能果腹亦能药用的果实。
先说荸荠。儿时跟大人赶集场,一见到小贩高举草把上的串串荸荠 ,腿就软了,硬是左磨右缠,买来一串解馋。
削过皮的荸荠,吃进嘴鲜、甜、嫩、脆,比如今的桃、梨好吃。后来看王蒙的小说《组织部里来的年青人》,在寒冷的冬天,主人公小林和赵大姐在宿舍里围着火炉煮荸荠,感到特别地温馨,有人情味,后来反右说这是资产阶级情调,叫人难以想通。
荸荠盛产于太湖水网地区,每到冬天就见到穿着印花蓝布衣衫,围着印花蓝布头巾的苏州船娘,肩着担子走街窜巷,兜售又大又鲜嫩的枣红色荸荠。如今在酒席宴上“蜜汁荸荠”竟成了一道特受欢迎的甜菜。
我们老家附近,只是在放牛的荒草滩上长着野荸荠。野荸荠与芦苇野草为伴,个头小,有点土腥味,不登大雅之堂,所以常有将那些没经过正规训练“半路上出家”的手艺人称之为“野荸荠”。
野荸荠土虽土,但深受农民欢迎。解放初和三年困难时期,它曾帮助农人度过饥荒。常见荒滩上有许多人挖野荸荠,每天挖来磨成粉浆,和瓜菜一起煮,比糠麸要强得多。
菱,也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水果。年青时看昆剧,听倦慵的旦角出场那句道白:“三日不照菱花”,不知所云。
后来查“辞海”,才知道是“镜子”,菱花宝镜。如今在许多出土文物的花纹上,都饰有菱花,可见菱和水稻一样,已有几千年的历史。
数十年前,水乡人家,家家种菱,生产队开会,人们围灯而坐,一边剥菱,一边议事。一些有菱的村庄,顺利度过了“小麦吃到知了叫”的夏荒,而无菱的村庄,只能靠“瓜菜代”熬饥。
学大寨时,水乡强行普及“双季稻”,硬要砍菱毁藕,种“三水一绿”,派人四处收菱种,拔菱秧。我们曾在《新华日报》写《刀下留菱》的文章,帮农民呼吁。省里有体恤农民的领导批示:菱肉可果腹,菱塘能养鱼,菱塘泥又是好肥料,养菱一举三得,何罪之有,当留。
莲藕比起荸荠和菱来,就更胜一筹了,不管从食用价值、观赏价值和药用价值看,都堪称“水果之王”。
藕由荷的肥大根茎,由莲鞭先端膨大而成。横生于泥土中,皮呈黄褐色,肉肥厚,白色,味甜。
古往今来,关于荷藕、荷莲的诗文数不胜数,从古乐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到孟郊《去妇》诗:“妾心藕中丝,虽断犹连牵”……咏莲者众。
太湖雪藕,刚上市切片卖,脆生生,水汪汪,甜蜜蜜,是中秋节的上等水果。
江南水乡新女婿八月中秋到岳父母家张节,都要选一对藕蒂不断、藕节相连、藕根不破用红布带扎的“对节藕”,最好上面还要有一对“并蒂莲花”。
踹“对节藕”,是一项高难度的技术活,藕农要顺着荷叶下水,双脚要慢慢晃,慢慢摇,慢慢踩,才能从水下踹出首尾相连的“对节藕”,卖的全是功夫钱。
如今,常有荷藕之乡兴办“荷花节”,意图“借花生财,借藕兴市”。
其实古时每到阴历六月二十四就是“荷花生日”,清沈朝初《忆江南》词:“苏州好,念四赏荷花,黄石桥畔停画舫,水清冰窨劈西瓜,痛饮对流霞”。
注:本文辑录自龙城博客沈成嵩先生空间作品。松风如在,斯文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