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观柳:荣辱归尘,心归从容
□溪水流岩

岁末河畔,立着一排柳。
风来过,霜来过,雨夹着雪,也都来过。它们携各自声势而至,呼呼,簌簌,劈头盖脸。柳只静静立着,垂千万条丝绦,任其执拗缠绕。那不是怯懦的顺从,而是深植地底的“柔慈”——洞悉不可抗后,全然接纳,静默消化。风霜在此歇脚,雨雪在此濯尘,凛冽与寒气尽付无言怀抱,而后消散,只余一身清澈见骨的凉。
于是便有了这“瘦鹤”之姿。

褪尽春的丰软、夏的繁荫、秋的华披,筋骨嶙峋,全然显露。河水是一面不语明镜,日复一日为它梳理;水中倒影,清癯疏朗,竟带孤鹤将飞未飞的神韵。柳凝视着自己,似卸下所有负累与装扮,只剩生命最本真的线条,在空气与水光间,勾勒时光的隐喻。
最深刻的一课,是“清零”的刹那。
那非狂风席卷的剥夺,而是静悄悄的、庄重的告别。最后一片叶,在无风的午后,自松了手。旋转,飘落,轻泊泥土,无半分留恋。
就在那一刻,身躯骤然空寂——往昔之“荣”,是蜂蝶嗡鸣、游人赞叹、绿云如盖的虚誉;过往之“辱”,是虫蠹啃噬、旱涝摧折、西风催落的凋零。此刻皆如落叶,沉寂归根,于泥土深处,悄然化作滋养来年新绿的温壤。
原来,荣与辱,皆为途经身外之物。
喧哗过,终归于静默。唯有它们逐一脱落,生命才显露超越褒贬的纯粹本质。
清零之后,迎来的不是虚空,而是“从容”的启程——这何尝不是人生该有的姿态?不为外界赞誉逐翠,不惧岁月磨砺承枯,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模样。于是,它静展身躯,将风霜洗练过的枝条,一根根从容笔直,伸向天空与流水之间,也伸向岁月本真。
天高远,有流云漫行;水沉静,有微澜低语。它立于此岸,不攀附,不拒斥,只忠做“畔”者,陪伴这悠悠长河,默默清池。
冬日阳光薄薄敷身,清冷,却有分量。一种透明的寂静,自平镜般的河面升起,将它温柔包裹。
它不再思索自身究竟为何。
只是这样“在”着——在河水无穷的流逝里,在天空无言的湛蓝下。所有来路,所有故事,皆如落叶,完成了归根的宿命。
而它的根,正稳稳地、深深地,扎进这片沉默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