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念庆云
□溪水流岩

冬至夜,在他乡的窗边,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是浊的,倒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寒意从窗外渗进来,却渗不透这口酒温出的、小小的暖。
古人说“冬至一阳生”,白昼从今日起,便要一寸寸长回来了。可思念的长度,从来与日光无关。记忆里有父母在的冬日,白昼再短,也被生腐笃肉片的明炉炭火、碗里滑溜的山芋粉圆,还有那些闲闲散散的家常话,撑得饱满而绵长。如今日子仿佛照样地过,心里却总空着一块,比窗外的夜更沉,比冬至的夜还要深长——这才懂得,思亲的日与夜,本就没有短长之分。
心思沉静时,便觉它像蹙起的眉头,总也展不平。许多以为淡忘的旧事,会毫无征兆地漫上来,横一道,竖一道,在心上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这横竖漫溢的,是母亲从热气后端出麦香疙瘩汤时,那模糊而含笑的脸;是父亲沉默着,用火钳将炉火拨得更旺时,那一声轻微的“噼啪”。
《汉书》有云:“庆云,喜气也。”古人将父母比作“庆云”,真是慈悲的智慧。他们不是压城的乌云,而是天边那抹镶着金边的、祥和的云彩。他们在时,我们只觉得那晴朗是天经地义,是抬头就该有的温柔。待他们飘然远去,我们再仰头,才惊觉那片晴空是何等珍贵的恩赐,那缕光晖又是何等不可复得的温暖。
酒尽了,余温还徘徊在喉间。冬至是转折,夜到了最深最沉处,光便开始萌动。思念或许也是如此,它弥漫到无可再满时,反而照见了爱最初的模样——那模样,早已化作我目光的深浅、骨血的温度,成了我行走世间的凭据。
现在的我,早已不再是那需要全然荫蔽的幼树,站在这寒夜里,能感受到自己的晴空,自己的微光——恰如冬至新生的那一缕暖意。而那缕名为“庆云”的祥瑞,将永远是我精神世界里,最初与最终的光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