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东坡烂漫时

天光微明，黄州城外的江雾尚未散尽。一个穿旧青衫的中年男子踱步至衙前，身后跟着个愁眉不展的少年，怀里抱着二十把白绢扇。雨连着下了几十日，扇子卖不出去，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人不说话，只取过笔，在扇面上挥洒几笔——或枯木怪石，或行云流水，又题几句诗，墨迹未干，已有人围拢过来。不多时，扇子抢购一空。少年千恩万谢地走了，他拍拍手上的墨灰，转身回衙，嘴角还噙着笑。

这人便是苏东坡。

他的日子，向来是这般：有米煮饭，无米说笑；有酒便饮，无酒便造。在定州，他试蜜柑酒，甜中带苦；在惠州，又酿桂酒，香里藏愁。酒未必好，可那股兴致却是真的。儿子后来被人追问秘方，只能苦笑：“家父只试过一两次，味道像屠苏罢了。”——哪里有什么秘方？不过是闲来无事，松脂蒸一蒸，蜂蜜搅一搅，火候没到，屋子差点烧了，倒惹得父子一场大笑。那笑，比酒还醇。

他戴的帽子高而窄，顶上微微前倾，人称“东坡帽”。东京城的读书人争相仿效，连戏台上的丑角也戴了它，指着旁人嚷：“我文章比你好！”“何以见得？”“你不见我这‘东坡帽’更高么？”满座哄笑，连皇帝也抚掌。苏东坡坐在一旁，亦笑。他从不恼人学他，更不怪人笑他。帽子本是遮阳挡雨之物，若能博人一笑，何妨再高些？

他爱吃，也懂吃。早年乡居，常以白米饭、萝卜、清汤度日，却怡然自足。友人钱勰请他吃饭，帖上写“将以三白相待”。他赴宴，见桌上唯白盐、白萝卜、白米饭，恍然一笑——原是拿他乡下旧话打趣。几日后，他回请钱勰，说是“三毛”之宴。两人对坐良久，桌案空空。钱勰饿得发慌，他才慢悠悠道：“盐也毛（没），萝卜也毛，饭也毛，不是‘三毛’是什么？”两人相视，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穿过庭院，惊起几只麻雀。

他亦爱游寺。一日与佛印同入庙宇，见门神威猛，便问：“哪尊菩萨要紧？”佛印答：“拳头大的要紧。”入内殿，观音手持念珠，他又问：“菩萨为何数念珠？”“她在拜佛。”“拜哪位佛？”“拜观音菩萨。”“自己拜自己？”佛印笑：“求人不如求己。”苏东坡听了，默然片刻，继而点头，眼中却闪出顽童般的光亮。他信佛，却不拘于教条；敬神，更重人心自渡。那“求己”二字，他早已活成了日常。

他在杭州修西湖，非为留名，实因湖面蔓草丛生，水渐枯竭。工程毕，淤泥成山，他灵机一动，筑成长堤，横跨南北。行人自此不必绕湖，春日柳浪闻莺，秋夜月映平湖，皆因这一念之巧。又怕水草再生，便将岸边水面租与农夫种菱角——菱叶密布，杂草难生，收成归公，正好养堤护湖。一举多得，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拾起一片落叶，夹进诗稿。

闲时，他爱往乡野走。采荨麻敷风湿初起的关节，碾苍耳子为粉食之，说可令肌肤滑润如玉。蔓菁、芦菔、苦芥，皆入他碗中，既是药，也是菜。他记下这些琐碎，不为著书立说，只为日子过得踏实有味。风从田埂吹来，带着泥土与草药的气息，他深吸一口，觉得人间值得。

晚年，他执意归常州。六十五岁，病骨支离，舟行千里，只为兑现年少时一句“买田阳羡”的诺言。抵常后，寓于孙氏馆，窗外是运河，水声潺潺如旧友低语。他不再写长文，只偶与故人书信，字迹已显疲态，却仍温厚如初。七月二十八日，天微雨，他阖目而去，临终未留遗训，只道：“着力即差。”——太用力，就错了。

是啊，他一生从未“着力”。写字画画，酿酒制墨，治水修堤，待友接物，皆随性而为，顺势而行。他的浪漫，不在豪言壮语，而在一碗白饭里的满足，一把破扇上的墨痕，一场无席之宴的玩笑，一次深夜看月的独步。他把苦难泡进酒里，把官场风波化作茶烟，把流放之路走成山水长卷。

世人常道东坡旷达，却少有人看见他眼底的温柔。那温柔，是对蝼蚁小民的体恤，是对草木虫鱼的怜惜，是对人间烟火永不厌倦的眷恋。他的烂漫，是历经千帆后的天真，是看透世情后的不弃，是明知人生如逆旅，仍愿为一盏灯、一缕香、一声笑而驻足。

今日常州舣舟亭畔，柳丝拂水，游人如织。无人再问“三白”“三毛”，亦少有人知那场差点烧屋的制墨闹剧。但若有风过处，似仍可闻一声轻笑——

那是东坡在说：

“盐也毛，萝卜也毛，饭也毛……可这日子，还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