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五月,长江水涨,烟波浩渺。一叶小舟泊于常州城东的舣舟亭下。船头立着一位老者,青衫已洗得泛白,须发如霜,眼神却仍清亮如少年。他扶着船舷,望向岸上那株老藤——紫花垂地,风过时,碎影如雨。
“先生可是苏学士?”一个清越的声音自石阶上传来。
他回身,见一少女立于藤花之下,约莫十七八岁,素衣布裙,鬓边簪一朵新摘的藤花,眉目如画,不施粉黛而自有光华。她手中提一只竹篮,内盛新焙的阳羡茶与几枚青梅。
“正是老朽。”他微微一笑,声音沙哑却温润,“敢问姑娘是?”
“小女子阿月,家父常言,若苏公归常,必奉新茶以待。”她将篮子轻轻放在石凳上,动作轻巧如蝶,“今日果真等到您了。”
东坡缓步登岸,脚步微颤,却执意不用人扶。他在石凳上坐下,接过粗陶茶盏,轻啜一口,闭目良久。“此茶有山气,有云意,更有故人情。”他睁开眼,目光柔和,“你父亲……可是孙仲谋之后?”
阿月摇头:“家父不过一介茶农,然自幼读公诗文,尤爱‘买田阳羡吾将老’一句。他说,能写出此句的人,心必柔软。”
东坡笑了,眼角皱纹如涟漪荡开。“柔软?世人皆道我倔强,骂我狂放,却少有人知我亦怕冷、怕饿、怕孤灯长夜。”他望向江面,“可只要有一盏热茶,一句真话,便觉人间尚可留恋。”
阿月不语,只将青梅一枚放入他掌心。梅子青涩,带着晨露的凉意。他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哈哈大笑:“好!这味道,像极了黄州初贬那年,我在东坡种的第一棵梅树。”
自此,每日午后,阿月便携茶而来。有时带一卷旧书,请他解惑;有时只静静坐在一旁,看他写字。他写得慢,手抖,墨迹常歪斜,可字里行间仍有筋骨。一日,他写“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笔锋忽顿,墨滴落纸,晕成一片云。
“先生为何停笔?”阿月问。
“此句太轻飘。”他轻叹,“如今我知,小舟未必能逝,江海亦非归处。人到晚年,最想停泊的,不过是一处认得你名字的屋檐。”
阿月低头,指尖抚过藤花垂下的枝蔓。“那……常州可算您的屋檐?”
他凝视她良久,眼中似有千言,最终只道:“若此藤年年开花,我便算归了。”
两人言语不多,却心意相通。他教她辨草药,说荨麻可治风湿,苍耳子磨粉敷面可润肤;她则告诉他滆湖新开了荷花,运河夜航的渔火如何映在水面。他笑称她为“小药师”,她则唤他“藤翁”。年龄之隔,在他们之间,竟如江上薄雾,日出即散。
六月十五,月圆。阿月带来一坛自酿的梅子酒,酒色微红,香气清冽。东坡饮了一小杯,脸颊微红,竟起身踱步,吟起《水调歌头》。声不高,却字字入心。唱至“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他忽然停住,望向阿月:“你可知此句原是写给我弟弟子由的?”
阿月点头:“可今夜月明,我与先生共之,也算‘共婵娟’了。”
他怔住,眼中泛起微光,似有泪意,却转瞬化作一笑。“好孩子,你比许多大人更懂诗。”
七月,暑气蒸腾。东坡病势渐重,卧于孙氏馆中,再不能至舣舟亭。阿月每日送药送粥,守在门外,不敢扰他安眠。偶有清醒,他便唤她入内,握她手,问:“藤花可还开着?”
“开了,落了,又开了。”她答。
“那就好……花落不是终,是信。”他喘息着,“明年春,你替我看一眼新芽。”
七月二十八日,天微雨。东坡于榻上阖目,气息渐弱。临终前,他喃喃道:“着力即差……莫要用力……顺其自然……”语毕,手垂下,面带微笑,如睡去。
阿月跪于床前,未哭,只将一朵干藤花放入他衣襟。那花,是五月初见时她鬓边所簪。
此后数月,她日日赴舣舟亭,扫落叶,理石凳,仿佛他明日还会来。藤花谢尽,枝干枯瘦,她仍坐在那里,看江水流远,听风过空亭。
靖康二年,金兵南下,常州陷落。战火焚城,百姓流离。有人见一素衣女子背一竹篓,内藏一卷残稿、一柄旧扇、一包藤花种子,独行于乱军之中,向东而去。后无人知其所终。
唯藤花旧馆,历经兵燹,竟存半壁。春来,墙角忽生一藤,紫花满架,香透街巷。老人们说,那是阿月临走前所植。亦有人说,是东坡魂归故地,化为此藤,年年开花,只为等一个懂他烂漫的人。
长江水依旧悠悠,日夜不息。舣舟亭下,游人如织,多不知此地曾有一老一少,对坐饮茶,谈诗论药,笑说“三毛”之宴。唯有风起时,藤花簌簌如语,似在低吟:
藤花落处是吾乡,
不在眉山不在杭。
一盏清茶酬素愿,
半生漂泊付沧浪。
少女簪花迎客至,
老翁执笔写秋凉。
若问此心何所寄?
长江月照旧时光。
如今,藤花又开。你若路过常州,请在舣舟亭下稍坐片刻。或许,还能听见那场跨越年龄的对话——
一个说:“先生可曾后悔一生颠沛?”
一个答:“不曾。因我总在途中,遇见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