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咬嚼系列：这副对联硬伤太惊人

应该是因为知道我不仅爱好诗词曲写作而且也特喜欢楹联拟写的缘故吧，所以我的一位原来曾同在常州工作而现又同样居住在上海的南师大中文系的老同学，便在手机微信里转发过来一个视频给我看。我打开这个有同步文字展示的视频一看，原来又是拍的常州的“文化名人”张戬炜先生在说他所撰写的一副对联。我的心立即就再、再、再、再、再一次地为张戬炜吊到了喉咙口，深度地为他大担其心，他会不会又在不懂装懂地犯错呢！

这个视频是常州赵贤德拍摄制作的。视频中，张戬炜眉开眼笑满面春风地站立在常州孙氏（孙觌）大宗祠正厅两根粗大楹柱上悬挂的一副巨幅对联的前面，就楹柱上所悬挂的一副对联而与视频中不露面的赵贤德相互对话。现将视频同步文字加引号实录于下：

赵贤德：“张局长你好。我们现在是在孙氏大宗祠，这里有个孙觌纪念馆。听说这一副对联是你写的？是不是？对不对？你读给我们大家听看看。”视频中展示出楹柱上的那副长长的对联，张戬炜开心地回答说：“呃。折冲樽俎须知国运非凭剑。这是上联。下联是，存废江山饶是书生亦捧心。（这）就是我撰写的一副对联，就文字也是我写的啊，字也是我写的。”赵贤德说：“文字也是您的，对联也是你写的，是吧？你太有才了啊！他（指孙觌）这个还是户部尚书、礼部尚书，是两部尚书，哎呀呀太厉害啦！这是常州的名人了啊！啊呀，你（指张戬炜）也是名人！”

估计，张戬炜听了赵贤德反复夸赞他“你太有才了啊”“你也是名人”，心里一定是万分受用的，因为他经常性地信笔写文章信口做演讲，所要的就是这顶光彩照人的“名人”冠冕！可是，张戬炜的这副对联，到底是不是一副真正的“太有才”的“名人”对联呢？下面我们就一起来看看他的这副“对联”究竟写得怎么样？

楹柱上反复出现的张戬炜这副用繁体字所写的巨幅“对联”是这样的：“折衝樽俎須知國運非凴劍；存廢江山饒是書生亦捧心。”

针对这副对联，我们首先要说的一点就是，对于在宋朝的南宋靖康年间的孙觌这个历史人物来说，他当时为官为人的品节到底如何，能不能用张戬炜所写的“折冲樽俎须知国运非凭剑；存废江山饶是书生亦捧心”这两句话来称道，我真的不敢乱说！因为我对孙觌缺乏研究，也不知道有些文章所指斥的孙觌“金军围攻汴京（开封），李钢被罢免了御营使一职，太学生伏阙向皇帝上书奏请留着李刚。此时，孙觌又弹劾李刚，说李刚借此要挟皇上，还污蔑太学生，说他们还要继续上书”“金兵破汴京，曾草降表”“一味主和”“在众多人的心中，他就是十足的‘小人’。陷害忠良、卖国求荣、唯利是图……都是他的强项”等等，到底是真还是假？如果这些议论真有那么点儿踪影的话，那么张戬炜就实在太不应该为孙觌写出这两句严重有违史实的话了！

其次我们就紧扣张戬炜所拟写的“对联”，仅仅就其是否合律这一点来看看，他的这副“对联”“撰写”得到底如何？

我一读张戬炜的这副“对联”，立即就被他这副“对联”上下联的前四个字“折冲樽俎”与“存废江山”的相对惊住了！因此在说他这副“对联”的遵律上，我就只想说说这前四个字的相对是否合律，而其他内容的相对我就不去说他了！

读罢张戬炜的这副“对联”， 立即就知道，张戬炜肯定是因为知道孙觌是个皇帝身边的文臣即文官，那么文官的安邦治国当然不会是像武将那样使用“剑”即武器在疆场上率领并指挥军队依靠武功以击退敌方，而是要以文略谋划来击败敌方，因此张戬炜就想要在安邦治国的韬略运筹上来写出孙觌的杰出才能！于是他立即就想到了一个成语“折冲樽俎”，使用这个成语并在这个成语的基础上来写一副对联，那么就可以把孙觌的才能写出来了！因此在这副对联的上联，一开头张戬炜就直接甩出了这个“折冲樽俎”成语，意思就是说，孙觌在安邦治国上具有“折冲樽俎”的杰出才能。“折冲樽俎”这个成语又是什么意思呢？张戬炜一定很清楚，按照现代汉语词典上的解释就是：在酒席宴会间制敌取胜，指进行外交谈判（樽俎：古时盛酒食的器具）。张戬炜认定并夸赞孙觌就具有这种“折冲樽俎”的才能！于是张戬炜这才在“折冲樽俎”的基础上接着写出了上联下面的“须知国运非凭剑”的内容，意思是接着说，因此要知道振兴国运并不是完全都靠运用武器在疆场上厮杀战斗！按理说，仅仅是就这个对联本身的写法上来说，张戬炜这样写这个上联在用律上乃是完全没有任何半点不确的，而真正的问题出就出在下联的相对上！我们现在就来接着看张戬炜下联的相对！

张戬炜因为上联一开头用了“折冲樽俎”四个字，因为张戬炜知道，对联必须上下联要相对，于是他在下联的一开始就用了这四个字：“存废江山”。“存费江山”的意思就是继续赞扬孙觌，时时操心着江山即国家的存和废即兴和亡的大事。因此根据这个意思，他接着写出了下面的内容：“饶是书生亦捧心”。其意思就是，孙觌尽管是一介书生他也总是捧着自己的一颗心竭诚地为江山的存废而操劳着。同样，按理来说，仅仅是就这个对联本身的写法上说，张戬炜这样写这个下联本身在用律上也仍然是完全没有任何半点不确的！而我上面就已经说过了，这副对联真正的问题出就出在下联与上联的相对的这个“对”上！而下联的相对，我也仅仅只说前四个字的相对，即“存废江山”四个字对“折冲樽俎”四个字！

我们现在就正式、专门来看张戬炜的“存废江山”对“折冲樽俎”。看他的问题出在哪里？看他出这个问题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

一是来看它们的平仄。对联的平仄，本句中的平仄安排的韵律规则是，两字一个节奏，主要是节奏点上的字的平仄必须交替。那么上联的“折冲樽俎”的平仄是“仄平平仄”，平仄交替了，下联的“存废江山”的平仄是“平仄平平”，平仄也交替了，本句平仄安排正确！而上下联的平仄安排的要求则是，同位置上的字以节奏点上的字为主必须做到平仄互相对立，那么“存废江山”对“折冲樽俎”即“平仄平平”对“仄平平仄”，这也是正确的。因此，张戬炜在平仄律上这前四个字的相对是正确的！

二是来看词性的相对。对联在词性的要求上，上下联同位置的词的词性必须对品，对品就是指词性的品位要相同。那么张戬炜在用“存废江山”四字对“折冲樽俎”四字时有没有做到词性相同呢？我们先一句一句分别来看它们的词性。“存废江山”，这四个字的词性很容易识别，“存废”二字的词性都是动词，“江山”两字的词性则都是名词。因此“存废江山”四个字的词性分别就是动动名名。而与这四个字相对的“折冲樽俎”四个字的词性按格律规则的要求，就也应该分别是动动名名。我们现在就来看看“折冲樽俎”四字的词性分别是不是也是动动名名吧？“折冲樽俎”中的“樽俎”二字的词性也是很容易辨认的，它们都是名词！因此，“江山”对“樽俎”就是名名对名名，因此这两字所对词性完全正确！剩下来的“存废”对“折冲”，“存废”的词性我们已经知道是动动，那么他所相对的“折冲”二字的词性就也一定必须是动动！然而，我们现在按照“折冲樽俎”这个成语的内容的涵义来分析每一个字的词性，我们就会立即发现，张戬炜犯错的问题终于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因为，“折冲”的“折”字是动词，它对“存废”的“存”字动词，动词对动词，这也没有错！但是“折冲”的“冲”字在这个“折冲樽俎”成语中它却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个嘀嘀呱呱的名词！因此，“废”动词对“冲”名词，词性完全不相同，而对联中动词乃是不能与名词相对的！所以，张戬炜在做这副对联时，在这里的词性相对上就犯了一个严重失律的错误！这乃是很要不得的也是很不应该的！

那么，我们现在就不禁要问了，张戬炜怎么会在“废”字对“冲”字上，用动词去对名词以至犯了这么一个严重失律的大错误了呢？这就再、再、再、再、再地又一次要说到张戬炜的病根子上了！这就是，张戬炜的古文字的基础太薄功底太差，加上他常常不懂装懂，望文生义，喜欢凭一己之想象信口开河！因此，他这次就又在根本没有真正弄懂“折冲樽俎”成语的每一个字的真正含义的情况下，根据单独的“冲”字含义经常是个动词的这个惯常认知，就认为“折冲樽俎”这个成语中的“冲”字就一定也是一个动词了！所以他就在下联中用了一个作为动词词性的“废”字，来与上联中其实是个名词而他却以为是动词的“冲”字相对了！以至又一次地闹出了一个望文生义的大笑话来了！

那么，“折冲樽俎” 的“冲”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也即我为什么要说“冲”是个名词而绝不是张戬炜所认为的动词呢？我们这就要先来看看“折冲樽俎”这个成语最早的出处了。据查，“折冲樽俎”这个成语最早大抵应该是出现在晋张协《杂诗》之七：“何必操干戈，堂上有奇兵，折衝尊俎间，制胜在两楹。”后来又出现在《宋史•叶清臣传》里：“庆历初，刘六符来，执政无术略，不能折衝尊俎以破其谋。”这里的“折衝尊俎”的“尊”通“樽”，所以后来就直接将“尊”写成了“樽”了！那么张协《杂诗》之七与《宋史•叶清臣传》里出现的“折衝尊俎”成语则又是来源于哪里呢？据查应该是来源于《国策•齐策五》：“此臣之所谓比之堂上，禽将户内，拔城于尊俎之间，折衝席上者也。”至于这里的“折冲”二字究竟应该如何解释？我们不妨再寻根溯源。《诗•大雅•绵》有诗句：“予曰有御侮。”毛传则释：“折冲曰御侮。”《吕氏春秋•召类》则又有：“夫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高诱为之作注：“冲，车；所以冲突敌之军，能陷破之也。……使欲攻己者，折还其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来也。”

好了，写到这里，我们就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了“折冲”一词的来源了！而惟其如此，所以我就更要将高诱为“折冲”一词所作的这段注解的话专门翻译一下。高诱这段话乃是说：冲，是一种车子即战车，所用来冲击敌军的，用它可以攻陷和击破敌阵。……而“折冲”就是通过谋略使得那些想要攻击自己的敌军，还在千里之外时就折还即返回他们的战车而不敢来犯。另外，说“冲”是一种车子即战车的，并不仅仅是《诗•大雅•绵》和《吕氏春秋•召类》，而且还有《诗•大雅•皇矣》里面同样也有这样的句子：“与尔临冲，以伐崇墉。”毛传为其注释云：“冲，冲车也。”冲字，即古时用以冲击敌域的战车。

因此，现在再把话说回去就是，“折冲樽俎”这个成语的意思乃是，在樽俎菜酒饮餐宴席上也就是在外交谈判中使用外交手段，使得本要前来进犯的敌方战车折还退回去，即敌军退回不敢再来侵犯，从而赢得不战而胜的辉煌战果。

再因此，一句话说到底，“折冲樽俎”中的“冲”字，乃是指战车，是个货真价实的名词，而绝不是张戬炜拟写的这副对联中张戬炜所认为的是个可以与下联中的动词“废”相对的动词！然而，他现在却硬是这样相对了，那么这就犯了对联词性失对的大错误了！

三是就对联的词汇结构我们再继续来看一下，张戬炜这副对联还犯了什么错误？因为“冲”是名词，而前面的“折”字乃是个动词，因此上联里的“折冲”二字的构词结构乃是属于“动宾”关系即动宾结构，而下联里与之同位置相对的“存废”二字构词结构却是属于并列关系也即并列结构，这样一来，张戬炜在他的这副对联中则用并列结构去与动宾结构相对了。然而，楹联格律规则在词汇的结构上却要求做到结构对应，也就是相同的词汇结构才能相对。既然这幅对联的上联“折冲”二字是动宾结构，那么下联与之相对的词汇则也应该是动宾结构才对，然而张戬炜的对联实际上却是在下联中用了并列结构去相对了！在这里张戬炜却违反了楹联词汇结构要对应的这一规则，因此这就是这副对联所犯的词汇结构失对的又一个大错误！

所以，张戬炜在他的对联中在词性上错误地用动词与名词相对，又在词汇结构上错误地用并列结构与动宾结构相对，这乃是完全错误的！这也就是这副对联的致命的硬伤之所在！而造成这个硬伤的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张戬炜对“折冲樽俎”成语的含义一知半解，不懂装懂，这实在是太有损张戬炜这位“太有才”的“名人”的高大光辉形象了！（注：此文档为作者授权发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转发请注明原发平台和作者。）

2026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