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蒙友人B先生转发,得见源春兄特以洋洋数千字为我那副小联“把脉问诊”的雄文。
初读之下,如饮浓酽之茗,提神醒脑,额间几欲沁出细汗;再品之后,反觉欣然,宛如于书斋独坐时,忽闻窗外知音叩门,虽叩得狠了些,尖锐之声终究还是斯文声响。
在下张戬炜,常州一老书生而已,从没自诩什么文化名人。平生所好,读书、写字,也不过是在这“襟江带湖”的故纸堆里打捞些月色,在运河的流水声中辨认旧时乡音。
承蒙地方错爱,让我为孙觌这位常州先贤的纪念馆撰联,本是后学对前尘的一种遥敬。未曾想,几行拙墨竟引得刘诗人如此“悬心吊胆”,反复“担忧”我会犯错,这份关切之情,虽表达得急切,我亦心领,在此,先拱手谢过。
刘诗人目光如炬,直指我下联“存废江山”与上联“折冲樽俎”在词性对仗上或有龃龉,焦点在于“冲”为名词(战车),而我误作动词云云。此乃学问精深之处,受教匪浅。我辈玩弄文字,常游走于古义与今解、典故与生发之间,和绝大多数师长一样,不从言称所谓权威所谓0失察,既便偶有,亦不足奇。何况,此番撰联,心中所念,更多是企图捕捉一种意象与精神。
我理解中的孙觌,身逢靖康奇变,位列尚书,其生平功过,青史自有纷纭议论。我为他撰联,并非要做史官定谳,而是试图以文学的笔墨,勾勒其一介书生身处鼎革之际的某种可能心境。“折冲樽俎”,取其“运筹帷幄、以智斡旋”的引申气象;“存废江山”,则是想表现其对家国命运那种刻骨的、休戚与共的牵念。
上下联欲构成一重张力:外,有樽俎之间的风雷;内,是书生捧心的赤诚。技法或有疏漏,但一点“为古人操心”的痴意,自问是真实的。这好比儿时在运河见大人持长竿驱赶嬉水孩童,看似粗鲁,内里全是担忧与爱护,动机先于形式。
其实,我之于古典格律,一直是怀着“且敬且玩”的心态。早年写新诗,后来才“投入了更讲究格律韵致的旧诗的怀抱”,正是爱其法度森严,也爱其于法度中寻求性灵飞动的可能。我主持《中吴诗刊》,与同道们孜孜矻矻,所为无非也是想让传统的诗意在现代生活中依然能流淌。一副对联,悬于祠堂,其功用除却严格的文体示范,或许更在于引发观者对那位历史人物的片刻凝视与思考。若因我这“砖”的不甚规整,能引来更多如评者般的美玉出来讨论孙觌、讨论常州文史、讨论楹联艺术,则这“错误”的功德,大矣。
人生有涯,而学海无涯。我自号“莼鲈居”,所求不过是一份乡野的、本真的趣味。从整理《常州先哲遗书》百余本,到为一条河、一座城写史话,所做无非是文化传承中一介“捡石人”的微末工作。捡到的石头,形状未必都符合教科书上的图样,但若能让人辨出一丝本土的纹路与色彩,于愿已足。
最后,容我再道一声感谢。文化场域,贵在有争鸣,有切磋。风雅的建立,不仅在于创作的“锦上添花”,也同样在于批评的“啄玉成器”。至于“名人”之誉,实不敢当。运河汤汤,石龙嘴分水千年,何尝以“名”自居?我辈书生,能在这文化的长河中溅起一朵属于自己的、转瞬即逝的小小浪花,无论其形态被品评为优美还是笨拙,便已不负这“中吴风色”了。
2026年1月15日晨
(张戬炜先生粉丝代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