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咬嚼系列（1）解字能有这种解法的吗？

今天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位常州朋友发了一个视频，我打开一看，视频页面显示乃是常州的张戬炜在作专题讲座，题目是”'耎’字蒙冤千年”，从这题目立即就知道张戬炜又在咬文嚼字大做学问了！因为我深知，他很乐于且惯于做这方面的学问！

然而一见他又玩这东西，我的心顿时就跳到了喉咙口，立即便很习惯地替他提心吊胆地捏一把汗，他这个视频讲座不要又是望文生义而凭一己之神仙想象在信口开河乱编故事啊！那么，我怎么会如此敏感地产生这样严重的担心的呢？那是因为早在二十二年前的2003年9月12日，张戬炜曾在常州日报的第8版上发表了一篇《折言为誓》的文章，堂而皇之地大说“誓”字的造字法以及其义的最早来由，文章中反复写到我们常州金坛人清代文字学家训诂学家段玉裁以及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部字典《说文解字》，意思是说他此文谈“誓”字之义乃是有扎实的依据的！然而《说文解字》明明白白直接就指明了“誓”字是个形声字，可是张戬炜在文中却偏偏就把“誓”字当做会意字而来海吹了，说什么“誓”字的意思就是当众把所说的话一折两段朝地上一摔，这就是发誓的“誓”了！更令人大吃一惊的则是，他竟然在文中海炫《说文解字》这部赫赫有名的字典是他的老乡段玉裁所著！《说文解字》明明是汉代的许慎所著，他却搞成相距差不多一千七百年左右之后的清代段玉裁所著了！而清代的段玉裁只是为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做注解，因此所写成的书的书名乃是《说文解字注》，是凡稍有一点文字学知识的人都知道此乃文字学最基础的基本常识，然而张戬炜却连这个文字基本常识都没有搞清楚，这就不能不令人大吃一惊！本来在我心目中一直认为张戬炜在常州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是自从这篇文章一出来，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事实上在做学问方面，他并不是我所想象中的那个光辉形象！我读罢此文，便于当年的9月15日专门就他文章的望文生义的错误写了一篇文章，碍于朋友情面，我没有敢直接寄给张戬炜本人，而是寄给了报社编辑部以正视听。后来，他有一本专说常州方言的书出版，有幸他也邀请我参加该书的发行座谈会，为此我认真拜读了他那本大作。为了写座谈会上的发言稿，我又翻阅了好多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方面的古今书籍以及多部古字典，从三大方面给该书作出了较高的正面肯定与赞许。只是在文章的结尾稍稍点了一下此书还有些许不足，以提醒作者注意。至于有关“不足”的许许多多具体内容我则基本上都没有写进这篇文章，而是直接批注在张戬炜署名赠送给我的那本书上，好多有违文字本意的错误望文生义的自肚皮经的说解，我都一一在书上有理有据地具体写出，座谈会上我读完发言稿就照写在书上的内容直接读了几则。就是这样，我也已发觉张戬炜很不开心了！我认为，任何人做学问都难免会因诸多原因而产生一时的疏忽或偶然的舛错，但对于张戬炜来说，通过这本书我则已发现，他已绝不是偶然的疏忽等差错了，而是他刻意把文学写作中使用的形象化随意想象的写作方法应用到了对学问的研究和打磨中来了，用常州方言中的一个词汇来说那就是，他把做学问当成了常州人平时在一起的“吹牛山”“摆噱头”那样来玩了！这是很不严肃的学风！更有甚者则是，很多乃皆以不懂而装很懂而随心所欲地信口开河，这就更要不得了！

正因为是有了以上的这些经历，所以我才在一看了张戬炜今天这个视频的题目之后，凭某种直觉就立即感到，他会不会又在自作聪明地任性随意发挥了！于是我就把这个视频全部打开来看，好在这个视频除了有他滔滔不绝的演讲语音外，还同步配上了整个讲座内容的文字，才听和才看了不多久，我就不由惊叹：果不其然！他真的就是又在凭自己的一己之随意想象在乱说封神榜了！整个视频认真听和看完之后，我则更是摇头不迭：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妄解文字呢！

为了指出他这个视频解字的妄说与错误，我特地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整个演讲视频的同步文字内容一字一字地抄录了下来，然后再打成电子稿！现全文照录于下——

“耎”字蒙冤千年

张戬炜

常州方言当中还有一个字，其实一直是被冤枉的。人家都觉得不上台面，就是常州人讲的“耎”，下面跟着就是“息阁”。这个字一般人认为是野话（不文明的话）不能说，其实这个字呀，是很标准的文雅的字。这个字怎么写的呢？上面是而且的“而”，下面一个“大”，“而”“大”拼起来念“耎”。“耎”是什么意思呢？说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他是指我们江南有一种尖头的小船，尖头的船你走到小河的时候，你觉得那个船头是能过去的，没想到越走后面的船体（较大）过不去，过不去只能退回来。就是尖头的船进去后，小河里船头进去了，身体勿得过去，最后只能退回来，这个行为叫“耎”。后来引申为这件事做勿成，息阁，叫“耎”。再引申下来就是败下来了，打不过别人败下来了。再引申就是弱势，就是你们跟别人比就是他强你弱。因此一个字在表达的时候，有个辰光会加上语气词，加强这个意思的时候，我们常州人会叫“耎之”，这个“之”是“之乎者也”的“之”，“耎之”。还有常州人老方言中以前叫“耎之呀呜”，“呀”跟“呜”口字边旁的“呀”口字边旁的“呜”，都是语气助词。所以这个字在常州方言一直被冤枉，大凡常州人用到这个字，都是表示弄勿下去，这件事息阁才会用这个字。最后在民间演化成骂人的话。其实这是一句相当文雅的话，就是指我失败了，我这件事办不成，这桩事体做勿成，这个船开勿进去的，退吧，退却，弱势，失败，息阁，这就叫耎。所以，这个字是常州方言中我个人认为是最被冤枉的字。

——以上就是张戬炜这个视频讲座演讲的全部内容。

看了以上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张戬炜的这个演讲主要是就今人很少用到的一个汉字“耎”来说事的。他说，常州方言中有一个汉字“耎”，常州一般人都认为它“是野话（不文明的话）不能说”，而其实呢它却是个“很标准的文雅的字”，因此，它“是常州方言中”“ 最被冤枉的字”！至于张戬炜所特指的那个“不能说”的“不文明的”“野话”具体是什么，且常州方言中这句“不文明的”“野话”里的那个相同于“耎”这个字的字音的那个字的字义是否就正是“耎”这个字，我们现在都姑且不去追究（因为常州方言中有许多字都无法在现存的汉语文字中找到既音同又义同的原字来书写，无奈中只得用音同而义不同的字来代替），我们现在就是完全相信张戬炜所说的常州方言中这个“是野话（不文明的话）不能说”的字就正是“耎”这个字！我们现在就专门来追溯“耎”这个字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因为张戬炜为了表明他所说的“耎”字是个“很标准的文雅的字”,于是他专门谈起了“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来源，那么我现在就也按张戬炜追溯此字意义来源的步骤，首先来看看这个“耎”字“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吧！

既然要追溯一个汉字“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那么很自然的就必须去看我国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因为《说文解字》是中国乃至世界的第一部字典，是中国最早的系统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文字辞书。

那么《说文解字》是怎么解释“耎”这个字的意义的呢？《说文解字》云：“耎 稍歬大也。从大，而声。读若畏偄。”《说文解字》告诉我们，“耎”字的意思是“稍歬大”，它是一个形声字，由“而”与“大”两个字组合成，“大”是表示“耎”这个字的形态指向的，“而”则是指“耎”这个字的读音的，同时又具体地告诉我们“耎”这个字的读音与“畏偄”字完全相同。

那么现在一个问题跟着就来了，“稍歬大也”中的“歬”又是什么意思呢？既然《说文解字》解释“耎”时用到了“歬”这个字，那么《说文解字》里就一定也会有“歬”字的解释！《说文解字》云：“歬 不行而进谓之歬。从止在舟上。”这是说，“歬”字的意思是，即使脚不走却仍然在向前移动，那么这就叫“歬”。“从止在舟上”，这乃是指出“歬”这个字是个会意字，它由“止”和“舟”两个字以会意法组合而成！在这里，我要重点地说一下，这个“止”的意思是什么？《说文解字》云：“止 下基也。象艸（草）木出有阯（址）。故㠯（以）止为足。”这是说，“止”的意思乃是指下部的基础。就像草木从阯萌发出来。所以就以这个“止”字作为“足”字，意思就是说“止”字后来就引申假借为“足”字了，“足”字即人的脚。所以，在这里的这个“止”字的意思，是指人的脚，而不是指的再后来“止”字又引申出来的停止的意思。因此，《说文解字》所说的“耎 稍歬大也”中的“歬”字“从止在舟上”的意思乃是，即使脚不在走，因脚在走动的船上，因此它实际上也在向前行进了！因此根据《说文解字》对“歬”字这个意义的解释，于是清代的段玉裁在为《说文解字》作注的《说文解字注》一书中就明确地指出：“按后人以齐断之，前为歬后字。”段玉裁“前为歬后字”的意思就是，后来因字体的变化，最早作为前进的“歬”字后来就写成了“前”了！说到大天白亮，这个“歬”字其实就是后来的“前”字，即“歬”“前”为同音同义的同一个字，“歬”字就是“前”字！

所以，《说文解字》在解释“耎”字的意义时说“耎 稍歬大也”，也就是“耎 稍前大也”。其中的“稍”字，段玉裁说相当于“渐”，“稍歬大”就是“渐前大”。其意思我的理解就是，“耎”字，渐渐地越往前就越大。这只要看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接着的解释就一目了然了，段玉裁解释说：“稍前大者，前较大于后也。”意思就是说物体前部逐渐较大后部逐渐较小。换句话说，既然“耎”字的意思是渐渐越往前就越大，那么反过来就如段玉裁所言后面比前面越来越小，也就是渐渐地越往后也就越小。而“耎”字后来的引申义就深深地暗含在“渐渐地越往后也就越小”的隐含义中，以至后来还演变为弱、软等等意义。当然也因为《说文解字》在解释“耎”字时就读音说到“读若畏偄”，于是后来便也从发音相同的角度引申“耎”的意义就是“偄”的意义，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便就“耎”字说：“谓若偄也。”“偄”的意思是“弱”。段玉裁就是告诉我们，“耎”字后来就也有了“弱”这个意义。比如《汉书·司马迁传》里所说到的“仆虽怯耎欲苟活”，其中的“耎”就是“懦”的意思，表示软弱、退缩等义。而特别是发展到了我们今天，“耎”字的意思就干脆直截了当地是“软”的意义了！设若不信，那么我就请大家打开现在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社所出版的第6版和第7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分别到1110页和1116页去看，它们就都这样明晃晃地印着：“耎ruǎn<书>同‘软’。”意思就是，“耎”字就是“软”字，这两个字既同音又同义。

以上，就是我根据许慎的《说文解字》以及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详细地解说了“耎”字的“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和来源，同时还通过《现代汉语词典》指出了“耎”字现在的字义。

说到这里，那么现在就可以让我们再回过头去，一起来看看张戬炜在他的讲座中，则是怎么说“耎”这个字的“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以及这个字的来源的吧！张戬炜十分自信地说：“‘耎’是什么意思呢？说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他是指我们江南有一种尖头的小船，尖头的船你走到小河的时候，你觉得那个船头是能过去的，没想到越走后面的船体（较大）过不去，过不去只能退回来。就是尖头的船进去后，小河里船头进去了，身体勿得过去，最后只能退回来，这个行为叫“耎”。后来引申为这件事做勿成，息阁，叫‘耎’。”看完张戬炜的这个说解，我们不由就要请问他了，你这个说解的依据是什么呢？它的来源出处又在哪里呢？或者是来自于民间流传的最早传说，或者是来自于古代的什么古籍和字典等等，张戬炜却一无交代！如果既无民间流传的最早传说作依据，又无古代典籍和字典作凭据，那么我们就只能认为这乃是张戬炜凭一己之想象而任意编造出来的虚无故事！如果张戬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们不由就要问了，对于汉字造义的索源追溯难道能够这样胡编乱造而作虚妄说解吗？

当然，看罢张戬炜自肚皮经编造出来的这个可笑的说解，我倒也是惊奇地发现，他编造这个故事怎么就会凭空所想到的物体，偏偏就一定是一如他亲眼所见似的“江南”的“尖头的小船”呢？且尖头小船“ 走到小河的时候”，“ 船头是能过去的，没想到越走后面的船体（较大）过不去，最后只能退回来”了呢？怎么就会想到恰好又是船体前头小后头大的呢？这就不能不让我严重怀疑，张戬炜为了解释这个“耎”字的“最早造这个字的时候”的意义其实是也去查阅过《说文解字》这部字典的！因为《说文解字》解释“耎”字意义所说的“耎 稍歬大也。从大，而声。读若畏偄”这段文字中，恰好就有大小的“大”字在里面，且里面的那个“歬”字的组字结构中也正好包含一个表示船的“舟”字，又有一个也可以表示停止之义的“止”在里面，而张戬炜故事里的船开不过去了，不就是小船儿只能停“止”前行而只得退回去吗？如果这恰好正是我所严重怀疑的问题的真实存在的话，那么在这里恐怕就又一次暴露出了张戬炜对“歬”字字义的理解，则又是一个十十足足彻彻底底的望文生义的错误妄解了！这就铁一般的证明，张戬炜根本就没有真正弄懂“歬”字的字义，于是就不敢在这个视频讲座中直接说他查过《说文解字》对“耎”字的解释了，也许他是怕妄解《说文解字》对“耎”的解释而惹人笑话吧！否则按他爱炫学识深厚的个性，他能够不搬出《说文解字》这种深含大学问的古代字典这个古籍来说事吗？于是只好半懂不懂地把他所理解的《说文解字》中“耎”字的意思，错误地暗暗编造进了他那个凭一己之想象所幻想出来的虚无的搞笑故事里去了！只是，天不遂人意，最终还是闹出了一个把含义为脚的“止”当成了停止的“止”来解的望文生义妄解汉字的大笑话来了！不仅望文生义闹笑话，而且还理解颠倒闹笑话！那么这理解颠倒闹笑话最终则又搞笑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了呢？《说文解字》说“耎”是“稍歬大也”即段玉裁所解释的“前较大于后”也即物体前面大后面小，而张戬炜所空编出来的故事里的那个物体即江南小船却偏偏给彻底弄出了一个大颠倒，竟然闹成了前面小而后面大了！这不是在搞天大的大笑话则又是什么呢？

写到这里，此文也该结束了。最后归结一句话，“小学乃是一门大学问”，做学问一定要认真严谨刻实，切不可有半点浮躁轻狂炫弄！当然，如果我在我的此文中也有说得不正确的，那我就此也真心实意地诚恳敬请方家不吝赐教，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