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画廊 -----折翅“官场”的林国栋

浮世画廊  ------- 折翅“官场”的林国栋  （小小说）

        新崇陵画派要在一线大都市申城搞个巡回展览、省里也非常重视、掌门人刘一扬先生在筹备会开完的最后一天晚上、为了增加人气和效应、才最终敲定展览大厅前面几幅的标价；价格都不菲、且标签贴上都有“已售”字样、特别第一幅传言已被申城新浦区政协主席马升高所购。牵线塔桥人为刘一扬关门弟子林国栋。  

多年前、林国栋费经周折才拜上刘一扬先生为师、刚见面时国栋恭敬有加递上几幅习作、刘一扬先生似并不看好、点评两句又咳嗽不断，声言近来精力不济不再收徒；但引荐者是一位省城德高望重的老熟人、宴请规格也让刘一扬难以婉拒；再看国栋模样周正、诚意满满、又是国家干部、并坚持当场要行跪拜之礼这套老程序老规矩，加上引荐者一句：“刘会长、你就收下这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吧！”；刘一扬先生无法不为之动容。

林国栋有个好名字、顾名其义为国家栋梁之材。念初中时想借校图书馆一本《论语》没借到、只有白话版的、同桌孔超凡见他一定要文言繁体，还要竖版的、觉得很难理解、见他实在喜欢就说：“还借什么借？我帮你搞一本”，后果然神通广大帮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弄了一本来。见国栋认真又恭敬地在扉页上题上“学而优则仕！”几字；还有一次国栋到他父亲厂里去、正见厂级干部的父亲在大会主席台上讲话、回家后说：“老爸、你在上面‘啊啊啊’太多、难听！”这样说、他自己还专门订了一本《演讲与口才》开始一天到晚练习演讲起来；后来他父亲悄悄对老伴说：“咱儿子志向不小嘞、看吧、超过他老子！”；其实他没注意到最新一期《演讲与口才》封底有一幅著名山水画、后来深刻地影响了儿子的情趣甚至职业。

起初一切都顺利如愿、从初中到大学一直是课代表班长团支书什么；大学毕业时理想是留在省城工作、志愿是政法系统、没成功。父亲坚持他回崇陵市、独生子嘛、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都九十年代初了、国栋觉得那些艺术领域或大画家们在市场浪潮中游刃有余、影响更大。但调回崇陵后报电视台又说名额已满、他父亲牢骚说：“区区一个市级电视台的岗位竟然被省级都落实满了、省里的差不多可想而知！”但最后又反过来好像说自己道：“不绝对啊、话也不能这样说、技术岗位还得专业人士坐！”。国栋属于专业人士、先是安排在市下属区安检系统、工作认真严肃、常挂口头禅是“捷足先登、强者为生！”；下工矿企业检查工作一丝不苟、寒来暑往常年顶着安全帽、戴着白手套到一线来来回回好几趟、有时还会杀个回马枪、发现问题直接要求对方公司召集工人列队训话。有人向上反映说他下企业下基层板起面孔刀都砍不进、甚至对工人还用了什么“杀无赦、斩立决！”的句子。但区安检局罗局长笑着说：“安全无小事、这样说不对吗？这小子会来事、能吓唬人”、似很欣赏其才干，不久便任命国栋为处长、两年后罗局长病假住院又推荐提拔为区副局长、代理正局工作。

人有了相应级别、从事相应领导工作、有时感觉自我档次非同一般、初中同桌孔超凡竟然来电话了，说要加微信要建个什么同学群。谁谁谁在哪任职国栋一清二楚、心想你们混了这么多年还热衷这个？究竟不在一个层次上、所以不以为然地打起了哈哈；国栋闲暇时练就的雅趣、对绘画的爱好、甚至审美欣赏的目光也非同一般；近来轰动全城的一幅山水画《崇陵秋意晚》竟然在申城拍出高价、作者正是新崇陵画派刘一扬先生所绘、让国栋惊掉下巴的是这幅山水画正是当初《演讲与口才》封底图；不管怎么说、当时的国栋感觉刘一扬大师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偶像、社交场合必冠以“当代刘海粟”称号。当然、这是若干年前的事了；现在在画艺观念上又不一样了、他坚信自己正逐步摆脱老师的窠臼、甚至私下也敢说刘一扬艺术的不足：“我一直说老师的、功夫确实是功夫、但吾爱吾师、而更爱真理！你仔细看他画也不过是勾勒上的叠加、山势的皴法也简单、大都为披麻皴——”

市安检局党委书记孟子宏曾收到过国栋的赠画、作为礼节不免夸赞两句、同时当场挥毫“宁静致远”四字书法作为回赠；有一次他去国栋所在办公楼视察、见他办公室边上还有一间铺着画布画桌的工作室、不禁眉头微皱。面对新崇陵画派关门弟子并小有名声的属下、孟书记转了一下身子仅说了句：“工作就是工作嘛！”；国栋在边上点头陪笑、轻声道：“是是、也是偶尔为之、偶尔为之”。但后来、孟子宏不止一次收到区下属机关有人反馈群众意见：说国栋只对上不对下、对上迎来送往、送礼赠画；对下霸道严厉、漠不关心。来信还说：“从不见像你孟书记在区安检工作时的亲近和气、食堂时天天乐意与我们坐在一起、林国栋此人是连吃饭都有人专门送办公室。”

申城的“新崇陵画派展览”如期顺利开幕、场面热闹、气势效应不错、申城有马升高等知名人士到场、省城也有几位文化界老干部及秘书出席。问题出在活动结束后、那幅享有展览桂冠声誉的《崇陵春来早全图》、也就是马升高购得标价不菲的头牌展画、不知什么原因过门关节出现了一丝“卡壳”现象；可能双方交接匆忙、也可能是误会；依画展行业幕后惯例标价可以虚拟、画派内关系网络甚至可以不成交、如成交一般按6-9折结算、个别例外如公认名作须实算；一位不知是马升高什么关系的跑过来对国栋耳语道：“升高同志拍板了、购置这幅画要求必须按2-3折结、实价高了有违政风、传出去不好！”

刘一扬先生听了后差点把手中正喝的紫砂壶扔了：“38万差价啊！马升高既要做婊子又要竖牌坊、我是看他同乡份上同意他挂名的、这幅我肯定不给他！”同时质问一旁的国栋道：“不是已给他挂名活动费了吗？”“给了”国栋回答也干脆、但心里有小九九、他哪能说出自己有部分截留、只说“申城这地方视挂名即成交、一直如此。”“这不是抢劫吗！”“但省里培奎书记与他交情可非同一般、他秘书今天过来了、午宴时就坐在你右手”、“你什么都知道！”刘一扬说完、一气踢开座椅走开、晚上对他老婆说：“这小子背着我干了什么？刚到我这还一脸正经、现在一脸精明、有人说是一脸往上爬；-----不看在培奎书记的份上、我真它麻叫他不要再来!”

二个月后、市安检局孟子宏书记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省安全生产办黄维严主任直接打来、通报省委主管文化的胡培奎书记违规受贿问题被查：“现已被立案、涉及申城市政协马升高及我省多人、同时也牵连到崇陵你局属下林国栋存在的问题、正式通知将明天下达。”还不忘特别强调：“如果你局林国栋没有单独立案、你也要根据检察院提供通报的性质类别作好开除公职或降职处理的准备”；孟子宏放下电话、倒吸了口冷气、心想前两次会议不正是你提到我局林国栋“敢想敢做、锐意进取”的吗？一个星期前不正是你暗示要再次提拔他的吗？晋升公文的草稿秘书前两天刚写好、幸亏幸亏！-----孟子宏一个人在大办公室来回踱步、几分惊叹、又有几分庆幸；其实对于林国栋这位部下的精明能干他洞若观火、内心又十分厌恶其张扬性格、不过自己引而不发而已：----你国栋太顺也太狂啦！一边想着、那张晋升令被顺手一把揉成团扔进纸篓、又叫人立马把会议室有幅胡培奎的书法也给撤下来。

国栋不倒霉不可能、整个系统通报批评、处理是连降三级成为科级一般干部、刘一扬会长那里也不待见；他面子上很过不去、一气之下要求辞去公职。找谈话时、孟子宏书记很惋惜地拿下眼镜、不知真有砂子入眼还是像在擦泪、说：“你现在这情况去开工作室还不是时候、听说职大有工艺美术课程我去推荐推荐、先过渡过渡再说吧。”国栋不置可否、后来酒后发飙道：“区区职大夜校的工美课？我靠、老实说让我去做校长差不多、即使说校长这把交椅我也得掂量掂量、你们不要外传啊！” 对刘一扬大师也不客气了、不得已略微提及一下当时拜师的苦衷、后毫不留情：“那个当代刘大师就别提啦、身边女弟子特么的全漂亮、男的只要有钱都能拜他、但应该说我是个例外哦、也不多解释了；我们崇陵就他那个圈子桃李满天下 ！”

国栋酒后真言、又强作欢颜、无非想掩饰一下自己如此糟糕境地。一次、正漫无目的踯躅街头、正巧与一个看上去奇装异服、束发飘逸的男子迎面相撞；一看、老同学老同桌孔超凡！十几年未见这次轮到国栋感慨万端、情不自禁对孔超凡说：“我找你也好苦啊！”。而这位超凡同学对国栋直接吹牛道：“跟我上茅山开馆布道吧、顺利话一年百来万不在话下！”接着还不忘来句：“我们就需要你这种有学问有特长的！”；国栋顿时激动、当即一起街旁茶馆叙旧、两个时辰出来天色正晚、超凡同学说：“我们这种交情应该继续喝酒、我请客！”说着又找酒店、俩人摇头晃脑、手挽手正起劲、忽然间、路边冲过来一个披金戴银的胖女人、先狠狠地一把抓住超凡同学束起的长发、抬手啪啪几记大耳光、骂道：“你这小狗贼子小杂种、老娘半年一直找不着你、你吃我穿我、还用我的、特马连一句招呼不打就开溜？--------咋、你还有理！”围过来很多看热闹的、混乱时刻国栋差不多跌跌撞撞闪了出来、心中暗骂：“我特么沦落到认识这种人了！”。

他回家对老婆痛定思痛地说：“现在明白了，我以前一个字浮、二个字太浮！这样好了、对我有好处、起码真正定下神来可以搞自己的绘画了！”、老婆没好气道：“以前只听到你滔滔不绝、现在才知道啊！”；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经孟子宏推荐、国栋去了某老干部协会做了一名文化干事、当然、这是后话。

                                                                                                         2026、元月初稿、二月23日修改

                                                                       （文学素描、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