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似有沟通古今的神秘力量,不过一日光景,常州便溯回千年,化作史卷中记载的古邑毗陵。

天目湖烟波浩渺,飞雪漫落水面,这般景致,向来可遇不可求。雪中亭台氤氲着江南独有的婉约韵致,却不及那水天一色的留白更撼人心魄,寥寥几笔,尽是荡气回肠的写意之美。万亩竹海素裹银装,冰、雪、山、石相映成趣,绘就一幅独树一帜的冬日画卷。冰雪覆盖的天地间,景詹沙河大桥宛如巨龙腾空,横亘两岸,气势磅礴。

淹城的一砖一瓦,已历经数千年风雪洗礼。在旧时岁月里,雪是丰年的吉兆。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霢霂。
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
——《诗经·小雅·信南山》
这是周王祭祖祈福的乐歌,诗中岁末的雪,裹挟着濛濛细雨浸润大地,催得百谷蓬勃生长。如今目之所及,淹城三城三河皆被白雪覆盖。时光倏忽而过,白雪皑皑覆满原野,草木缄默无言,土地携着古老悠长的期盼,与雪一同沉眠于这个冬日。

落雪时分,天宁寺仿佛梦回盛唐。白雪与明黄的殿宇撞出鲜明的色彩,金顶披银,雪絮团簇着扑向檐角的塔铃,风过处,铃音清越。立于墙下静听铃语,看飞雪翩跹,满心皆是难以言说的禅意。红梅公园的雪景,总教人想起那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梅花未绽的时节,白雪缀满枝头,远望去,竟似千树万树白梅一夜怒放,占尽满园风光。
从红梅阁到文笔塔的长廊,从水边落雪到林间琼枝玉树,飞雪簌簌落于檐角,那些背诵过千百遍的诗句,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涌上舌尖。

当常州那片名人辈出的巷陌飘起雪,青砖黛瓦间的儒雅气韵便冲破了画面的桎梏。朔风凛冽,却掩不住一脉文脉的悠长魅力。游人踏雪而来,青果巷的小铺子里,虾饼在油锅中滋滋作响,点心与暖饮的香气蒸腾弥漫,为这雪中景致添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唐荆川、瞿秋白、周有光、史良……多少名士曾驻足于此,赏雪品茗,把酒言欢,畅谈家国大义或儿女情长。
此刻立于巷中,不妨陪先贤们再看一场千年不谢的雪。



雪落东坡公园,满园便氤氲开满腔诗意。广济桥积雪皑皑,檐角的藤萝凝成冰雕玉琢的模样;牡丹园不见姹紫嫣红,唯余一片素白天地;御龙亭是赏雪的绝佳去处,静坐亭中,可见太湖石假山银边镶嵌,不远处的御碑亭,雪花簌簌落在窗棂上,似在低声诉说着千年诗韵。公园旁的飞虹桥与九华寺,在漫天飞雪中凝成一幅静谧的水墨丹青。
雪落篦箕巷,总让人想起《红楼梦》的终章。第一百二十回,贾政行至毗陵驿,于大雪中见宝玉最后一面,自此宝玉了却尘缘,复归仙班。身临其境方知,雪中的毗陵驿,果真配得上“羽化成仙”四字。朔风卷雪,摇乱了巷口的红灯笼,皇华亭的飞檐雕花皆被白雪掩埋,乱雪迷蒙了视线,运河与长天的界限早已模糊难辨,置身其间,当真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感。

不远处的文亨桥积了一层薄雪,凭栏远眺,周遭的现代高楼竟也晕染出几分古诗词的意境。唯有那明城墙,在飞雪之中更显肃穆庄严,静静诉说着这座城的千年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