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常州的第二场雪,在大寒时节准时而至,且有了些认真的模样。不像元旦那场,只从天空飘了几丝零星、羞怯、进脖即化的冰凉。这回,雪是能静静地歇在枯草地上了,能薄薄地覆在窗外香樟的叶和枝上了。于是,满城的人都欢喜起来,举着手机,要把这难得一晤的白雪收藏进方寸的光影里。
我本不想刻意去凑这热闹。心里惦念的,倒是红梅。总以为那曾经写过的“红梅春晓”,是该属于红梅公园那一片梅海的专利,时候未到,便不必强求。谁知,在社区旁口袋公园里偶然的穿行,在那个不起眼的转角,竟与一片灼灼的红霞撞了个满怀:是几株红梅,已然开了。开在这雪后初霁的寒气里,那样像模像样,那样毫无保留。

我内心有了孩子般的雀跃。忙不迭地拍照,拍视频。看那屏幕里,铁灰色的枝干,嶙峋如墨笔勾勒,上面却托着一团一簇、重重叠叠的红。那红不是牡丹的富丽,也非桃花的轻艳,而是一种极沉静、极坚韧的暖色,像从枝干深处沁出的血,又像在冻土里捂了一冬终于迸出的火苗。最妙的是枝梢上还残留着未化的雪,莹白的雪衬着殷红的花,红白分明,凛冽又温存。我为视频配上了《红梅赞》的旋律,那熟悉的曲调一起,眼前这几株伶仃的梅,忽然便与记忆里那座巍峨的阁,叠印在了一起。
想起了瞿秋白小时候爱玩的红梅阁。它历经唐风宋雨,几度废兴,如今静静矗立在红梅公园的东南角,像一个沧桑而沉默的证人。而阁前那一尊“冰梅石”,更是造化的神笔——石纹纵横,天然冰裂,酷似寒梅的枝桠,那是岁月以风霜雨雪为刀,慢雕细琢了千百年的“梅花”。人造的阁,天成的石,与那人栽的、年年复生的红、白梅林,三位一体,构成了常州城最深邃的一个春天符号。绕阁的圆河,冬日想必也是清粼粼的,待到春深,两岸梅树若云霞倒灌入水,那才真是“环阁皆水,尽梅花”的奇观。
眼前的梅,与记忆里的阁,隔着时空,在这雪后的清寒里完成了对话。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这“红梅”二字,能渗入常州的肌理骨髓——红梅阁、红梅园、红梅路、红梅村,乃至红梅牛奶、红梅相机……它不只是一季的花事,更是一座城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底色。这花,偏拣在苦寒将尽、春信未明时绽放,以一种近乎决绝的艳丽,向严冬宣告不屈。它唤醒的,何止是草木的生机?更是人心底对温暖、对绽放、对一切美好事物必将到来的笃定信念。

风过处,枝头的雪末簌簌落下几星,红梅却在风中微微地颤,更显得精神。那幽幽的暗香,被寒气滤得愈发清冽,丝丝缕缕,不像嗅觉,倒像一股清泉,径直流入心里去。我知道,这疏疏的几树,只是序曲。不久之后,红梅阁外那真正的梅海将会沸腾,万千游人将沉醉在那“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光影与气息里。但我此刻的满足,竟不比那未来的盛景有丝毫逊色。我独自占有了这雪后初绽的惊喜,占有了这“春在枝头已十分”的密码。
这红梅,是常州的信使。它衔来的,不只是一片花瓣,而是一整个蠢蠢欲动的春天。雪,终将化去;寒气,终将溃退。而这枝头的火种一旦点燃,便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引燃接踵而至的姹紫嫣红。我欣赏着手机里鲜崭红梅的相片和视频,心里已被那红艳艳、暖洋洋的春意,驻得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