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故事：因一文而想起高晓声、陆文夫

放下晚饭碗，我便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当天（2007.1.26）出版的《作家文摘》报，翻到第六版，便读起了一个并不认识的薛尔康所写的《高晓声最后的快乐日子》的文章来。因为高晓声是常州人，而此文中又提及了陆文夫，于是我便觉得有了非要写下一点什么文字的欲望了。

高晓声是常州人，而我则于高晓声在世得名时就也是一个在常州工作的常州人了。我不认识高晓声，但他的文名却是我早就知道的！当年我读他的《陈奂生上城》小说，是在南京的一份杂志上。其中的情节后来几乎全都记不得了，但唯独陈奂生进宾馆一屁股坐进沙发，却又被沙发猛地弹起而大吓一跳的这个细节，却久久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中。然而好多年之后，高晓声的一本小说集出版了，我因忘不了这个细节而买下这本集子去翻看时，却遗憾地再也寻找不到这个细节的踪影了！是出版社删去了的，还是高晓声自己删除掉的，我不得而知。于是以往那个因那细节而让我发出过真诚之笑的陈奂生便在我心中失却了光彩！

我说了，我不认识高晓声，但另有一件事却让我对高晓声放不下。不记得那是哪一年，不知是常州日报的副刊还是常州的《翠苑》杂志，发过高晓声的一篇散记，其中说到他们老家旁有条河港，是从扬子江里通进来的，他说那条河港是叫“芦蒲港”。我一看便激动了，原来高晓声从小和我喝的是同一条河港里的水，虽然他比我年长许多。兴致来了，便很想告诉这位并不相识的大作家，那条河港就是从我的家乡流过来的啊！然而这条河港并不叫“芦蒲港”，而是叫“芦埠港”，因了这条河港我家乡的地名也因之而为：芦埠港。于是我十分诚恳也十分热心地写了一封信给当时已在省城做了城里人的高晓声，告诉他：你说的那条“芦蒲港”应该是“芦埠港”。不知是他没收到此信，还是因为工作或写作太忙，反正我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现在有部电视剧叫《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是不是高晓声当年也有如此警觉了呢？无法知晓。反正，我没收到他的回信。我有了一种失落感，不是我自己失落了，而是觉得高晓声在我心目中开始失落了！但，因了他的文名，我还是不情愿让他在我的心中就这么轻易地失落掉！

写了这么长的高晓声，我早就憋不住想要快一点来说说陆文夫了！陆文夫，我也不认识他，和他连同乡人也不是。但这陆老夫子却用《美食家》打动了我的心，纯一个苏州深长巷子里出没的斯文老先生。后来他的长篇小说《人之窝》出版，我因了对《美食家》的喜爱，便认认真真地读了他的《人之窝》。我读书有个习惯，是凡好书，读完必写几句不是书评的感慨。对《人之窝》当然也是这样，我的感慨是：“《人之窝》，窝斗的残酷的再现！

“窝是一只只苦瓜，全部缠挂在那条可怕而曲折弯绕的‘政治斗争’的乱藤上！窝斗还会继续吗？虽然乱藤已连根砍除！但，如今，窝在金钱血刃的指逼之下，又成了任人剖割的另一只难以获取和难以下咽的苦瓜！而你，则偏将苦味写得文乎乎的！”

就在我读完《人之窝》之后，我自己的一本中篇小说集《情泪恨》在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很自然地我就想到了要寄一本给相距并不甚远的另一个城市的陆老先生，请他指正。并附信言及他的《人之窝》，把我所写的几句读后感也抄给了他。

我并不指望陆老先生回信给我，因为和他同道的高晓声在我给他指出一个河港名称错误的情况下他都没肯给我只字的回复，而陆文夫我并没给他指出什么，那么他就更没有什么义务应该给我回信啦！

然而，偏偏就是这个毫不相识的陆老夫子，居然出人意料地给我回了信！这封信是用电脑写的，为此老先生一开头就特地声明：“当我用电脑给一个人写信，特别是给不熟悉的人写信时，我都要声明一下，这不是什么秘书代笔，我因为右手颤抖，近年常用电脑，不用笔。”一下子陆老先生就把我这个并不相识的后生与他拉得近近的了！我也一下子就想到了高晓声，他却把我从他身边推远！当然，是凡人都各有性情，而我，则喜欢陆文夫这种不拿架子、平易近人的性情哦！

而更让我钦佩的，则是陆老夫子接下来在信中对我所说的几点有关文学创作的教诲。我是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他的话值得我受用一辈子！他说：“一看书的封面和出版单位就知道你能出这本书也不容易，许多人都有一个作家梦，要圆这个梦真是困难重重，还有许多人圆圈至死也是画不圆的。”他说：“你可以把写作当作一种精神上追求，追求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不停地往前走。”他还说：“不要自己把自己当作苦行僧，而要当作是一个高明的旅行者，你和别人不同，是把人生沿途的风光看个仔细，用文学来作一点旅游的日记，如此而已。”他又说：“文学是只能向上，不能向下，因而切不可去‘投机’，流行的不一定全是好的，历史早就证明了这一点。”

陆文夫老先生给我的这封信电脑所署的时间是一九九七年一月三十日，在这后面他则用蓝色的钢笔署上了“陆文夫”三个字。收到这封信则是在这年的三月中旬。陆老先生在下面又亲手用钢笔写了这样一句话：“写完此信后去北京开会，迟发。又即　３．１８”

陆文夫老先生如今已乘鹤远去，但，他的信却弥足珍贵，至今我都好好地珍藏着，不时地拿出来看看读读，仿佛就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却是如此面熟，如此亲切，如此令人难以忘怀！他的教诲则更是暖若春风，鼓荡着我的心胸，催我笔耕不辍，前行不止！

这，也许就是我在读了薛尔康的文章之后，为什么急切地一定要想写一点什么的原因。因为这一篇文章而使我想起了两位了不起的人！这其中，尤其是陆文夫老先生，永远在我心中占据着一个极其显著而重要的位置！在此，我将一首去年写成的悼诗抄出，谨献给我所怀念着的无比崇敬的陆文夫老先生：

记得先生曾一信，

寥寥数语见真诚。

追求总得朝前走，

写作应如去旅行。

注，此文为旧文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