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你的草鞋哪里去了
陆克寒
那扇窗开在外公正屋楼上,灰砖砌成,向南洞开,口径内窄外宽,拱形顶正好半圈弧,两片木头门各雕一幅画,左右对称,一双仙鹤引颈展翅、飞越云朵,面目虽然陈旧,色彩还有几分残留,鹤顶依然是绯红一点,彷佛还在索索颤动,与鹤鸣声相应和,年长日久一直不肯停歇下来……
外公只有一间正屋,老辈分给他的,他是族中长子长孙,按老法就该得最东头一间祖屋。外公成家后,在正屋南面隔六七丈位置,造出两间草屋,一间放农具、杂物,一间作猪舍、羊圈。猪羊饿了,或者嗅出空中有饭菜香飘飘而行,总是“哼哼”告急、“咩咩”喊吃,开始时此起彼伏,轮流催讨,间或停顿观望,毕竟是有点羞怯的,最终实在无法忍受,索性放声嚎叫,照准木栏抵撞——畜生习气,着实嚣张。
农闲时候,外公在草屋门内搁条长凳,编草鞋。他叉腿坐定在长凳一头,腰里索根麻绳,系住一只耙头,耙头扣住凳面远端。外公手抓一撮干净稻草,分作两股,“嚓、嚓、嚓”,用劲搓,稻草拧成细绳,依着麻绳上草鞋经络轮廓,一条条编进去、收勒紧。我从正屋阁楼窗口,看见稻草搓成细绳、细绳编成草鞋,新草鞋从外公手头长出来。我看不到猪羊,听不见它们的动静。我就晓得外公在猪羊身边,它们全都安安稳稳、和和顺顺。我彷佛听得见外公粗重的呼吸,一声声被他勒进草鞋里。一只新鞋编好,外公解它下来,一手捏住,一手摊开,他用新鞋拍打自己手掌,“啪嗒、啪嗒”,是感受新鞋的韧劲和脾性。外公说:草鞋自己编,才会跟你合得来,好草鞋稍微有点软,透气才能服帖、跟脚。外公拍打草鞋声弹出草屋门框,在空地上“啪嗒、啪嗒”回响着,就像另一双鞋一步一步走远,走到田头去了。
外公做过多少草鞋?他一生穿废多少双?新草鞋跟着外公走出草屋,在田里经受日晒雨淋、脚蹬土磨,松了,破了,烂了,断了,残废了,不能再用啦,外公拎它们回家,排在草屋檐下,靠墙跟安顿。新草鞋大体品貌相仿,好似一家兄弟;破草鞋各有各的创口,磨破的,踢断的,崩裂的,豁开的……千姿百态,杂乱无章,待它们干燥后,外婆当燃料用,一只只投进灶膛里。生于稻草,终成草灰,最后一捧捧覆盖在韭菜、缸豆等幼苗上,添作肥力——外公的草鞋概莫能外,它们一生简略,潦潦草草。
外公在草屋门里做草鞋,不晓得我正趴在阁楼窗口偷看他。草屋后边摊开一方池塘,东西阔、南北窄,大略是块长方形。水色碧清,夏天蔓出半塘菱,菱盘青绿朝天、灰紫衬底,密匝匝平铺袒露,探出小巧菱花,粉色的,风吹过,一齐晃动,满塘摇荡。到秋天,村里人坐木盆下水,翻收菱角。四角红菱,不用蒸煮,生吃最好,剥一粒丢进嘴里,嫩而脆,水泽滋润,清香清甜丝丝缕缕沁出来……池塘过去,便是成片成片的农田和庄稼,绿树站在旷野里,零零散散的,也或三五成群,全都沉默又庄重。一道水渠笔直划过去,一气呵成通往远处,最后被一道铁闸嘎然收束住,闸口就蹲在一条河岸上。
我至今依然不知那条河的名字,就像心间许多事物一直无名,但我始终记着。河当然不晓得许多年前,曾经有位幼童趴住一扇窗户,朝它张望。在外公家阁楼窗口,我看不见远处的河水,只看到塌下去一道凹地,边缘是条粗阔而含糊的长线,我知道那里就是河谷,谷底便是河道,船只来来往往,各奔东西。河对面一片斜坡烘托而上,刻划出几条曲折坡道,明晃晃发亮,撑起两座石头山冈——东面小金山、西边大金山,宛如一对亲兄弟。大金山只剩一撮残石,完全名不副实,低矮又单薄,一抹风烛残年,行将断塌倾灭,是长年累月爆破采石的结果。小金山还有些浑厚,不过山体也已豁开一块创口,胸脯被生生撕咬,伤口不及清洗,带血结成硬痂,赤褐裸露。每天正午十二点,小金山上一声“轰隆”,炸雷声滚向四面八方,再撞回头,几轮反复方才消停。雷声沉寂之后,外婆在楼下喊:“吃点心喽!”彷佛鼓声歇下总有余音袅袅。外公解下腰间绳索,站起身,掸掸衣裳,拍拍裤子,走出草屋,我也从阁楼窗口撤身而下。老家称午餐为“吃点心”,大约从前一天仅有两顿,中间受饿不过,添些简单吃食,填肚子,后来一天有了三顿正餐,但中饭依然还是叫——“吃点心”。
外公村庄叫“平陵”,取名象形——平地边缘凸起两座山陵,不正是外公村庄的地理形势?平陵村西边有条马路,便是著名的宁杭公路。公路豁拓而过,旷放而去,向南翻过一座桥,穿越大、小金山之间狭道,再左拐就不见了。外公说:平陵往北到南京,往南到杭州,连接两座大城市,正好是宁杭公路中点位置。人在中点的外公,哪座城市也没去过,他穿草鞋走在平陵村上,村庄坐落在苏南偏辟地一块田野里,朝南面对一条河、两座石头山,一年四季,农事和庄稼跟随节气就地铺陈,千遍一律。外公就在农事和庄稼里一天天消磨,他的一生与他所有草鞋的一生,大致相仿。
我趴在窗口瞭望世界时,宁杭公路还是细沙石铺就的,汽车开过,滚滚扬尘浑如长龙。我想象自己身在车上——比如正疾驶向前的那辆大客车,坐在最前排靠窗位置,所有风光呼呼扑面,尽收眼里。汽车经过平陵村,一声长鸣,嗤一下加速驶过,插过大、小金山之间便拐弯。我看见自己出离外公阁楼窗户的视野,晃晃颠颠,路和树不停伸展,比汽车还快,太阳晶莹,金光在每一片树叶上跳跃,天上的云是一群羊,它们从外公的羊圈出走,我坐在车里把它们赶到天脚下,叫它们点点羊角敲敲天堂的门,哐哐响……
外公不知道我和他的羊一起远走了。他一直坐在那条长凳上,低头编草鞋。草鞋在他手上欢跳着成形,然后穿在他脚上,大模大样下田去。外公是最后一代自编草鞋做农活的人。
2025年10月29日 重阳节
毕于寒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