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圈门印象
陈平
【下】
从此我俩就在这屋孑罗买搂烧洗吃喝,但拉撒却要出院跑到西边的弄堂口,那里有一个露天公共厕所,而且无论刮风下雨或半夜三更,我也只能如此。
婚后年把多,老婆在市妇产医院里生下了我的女儿,三十三岁的我终于当爸爸啦,心里真激动啊!那天单位领导破例专门派车让我去妇产医院接母女俩,此时单位唯一能去接人的也就是这辆浑身红彤彤大消防车了,所以车子一路招摇,旁若无人开进医院,让我极其炫耀地将她俩接回家中。此举使半间破旧教室蓬筚生辉,让我家这位未来高中外语老师,一诞生便显得红红火火非同凡响!
可是再去粉饰,也难掩原是破庙的颓废本质,除了雨雪天室内外到处返潮外,老鼠还特多,一到晚上,这个小搁楼成了它们的乐园,吱吱叫唤严重影响女儿的睡眠。于是我抓回一只小猫将它请上了楼,本满希望它能发挥它镇压天敌的本能,谁知这只猫自己在搁楼上害怕地叫了一夜,不仅一只老鼠没抓到反而把女儿吵得无法安宁,让我大所失望,所以天一亮,我就把它赶走了。
夏天的每场雷暴雨过后,已经会走路的女儿自己穿了双红色小高统套鞋,蹒跚地跑到小院里,发现那有水溏就往那踏,来去踏的很好玩。每年雨季大运河水位猛涨,这小院里同是水漫金山。
虽然生活条件很差,但院里的七家新婚家庭却很和谐;哎哟,王老师,今晚伙食真不错,还有酱牛肉的嘛。
夏天屋里较热,大家全没电风扇,所以只要天不下雨,晚饭基本在自家门口摆个摊,于是相互交流打趣。
是啊,你家也不错嘛,油焖大虾,嘿嘿,吃了力道不会小的呢!张老师的调侃很含蓄,男人们听了哈哈大笑,女人们抿了嘴红着脸,实在忍不住也嘻嘻地笑了起来。孩子们趁机先到你家吃一口,然后跑到到他家弄-块。忽然听到哇地一声众人回头一看,发现张老师家的儿子小结结在哭了,再见我女儿的手里,此时就像变戏法般抓了块熟鸡腿。
原来小他两岁的我女儿趁大人们不注意,自己跑过去一把就夺下了他的口中美味。
时间一长才弄清,这西圈门原本就是个地名,当然也不排除在历史上何时代,此地确实有个啥门的。
小院子门外左右是一片民宅,有次我干脆沿了河驳岸往西一直走下去,想看看出去究竟是啥地方,结果此路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一个人走过去,但往左一拐弯就到了新市路。从西仓桥下来的两岸沿途,仍有作坊尤其是木行油坊甚至米行豆行等旧痕迹 “付利油厂”“ 大陆木行”那些写在斑剥旧院墙上的稀落油漆字,似乎在告诉我此地曾有过的繁华景象。
离我们院子隔壁不远处有一座很气派的木结构楼房,房主老陆与大家熟悉了,常会抱了自己的孙子文文过来串门。
知道他的儿子从部队转业分在市公安局工作,儿媳妇的娘家也就在附近不远。后来弄清附近好几家居民的儿女都在同条街上联姻,我顿时感到此地民风与城里是有点不同。那天上午我抱了女儿坐在邻居老付家门口的板凳上,一边看着大运河,一边向老付询起此地的风土人情。
此地离市中心不很远,但民风却大不相同;譬如本地儿女就近联姻现象比较盛行,不知是何因呢,看着大溜铁驳船在轮船龙头拖动下来往穿梭,我笑着问老付。
主要是相互间有个照应,平常大家就在这条街上生活,打小彼此就很了解,嘿嘿,谁不知谁呢,老百姓嘛,平平安安就是福。在大企业干电工班长的老付笑着说,我的女婿与我大女儿从小青梅竹马,她婆家就在往西的那条弄堂里,他用手指西北方向对我说。
我忽然想起了他的女婿,那是一位黑黢黢的细长汉子,5岁儿子跟他一模一样,可老付的大女儿却美若天仙。看来,相互了解和信任才是根本原因,不过没感情基础,还是……我想。
我小女儿的婆家也在前面不远,小伙子正在部队当排长。指着家里那位正在镜子面前矫装打扮漂亮女孩,老付笑着对我说。
没想这位俏丽女孩听见父亲这话,立刻腼腆地跑进房间砰地下关上房门,还不好意思呢.老付老婆也笑着对我说。
这天我又抱了周岁的女儿出来溜达,见到老陆也抱了孙孑文文在散步,他看见我便对我讲起了此地的故事;过去此地确实很热闹的,尤其在西仓桥堍南北码头附近,那真是商贾如云,酒肆客栈栉联啊。
听说他家过去也是开木行的,从你家三进结实的木结构搂房就能看出,当年木行办的相当兴旺,我用此话来证实了他的说法。
之前本地的四大支柱产业“豆木钱典”,全集中在这里一带,咱们离长江近大运河水含沙量高,俗称混水,很有利于养护木质,由此成为木材集散转口市场,各地木商就自然云集此地了,我家祖上确实开过木行,一直到解放后好几年。
老陆的坦言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他家的房子那么宽绰结实。
因为天天在运河边上生活,所以对船家的事看的多了,特别是在夏天雨季,运河水涨的与沿河驳岸几乎持平,驳船就在这桥前后轨起档,有时要停好几天。让我们放点自来水好吗?院子里常会有船家女来讨水,好的,你们尽管来放好了,对此我们都很慷慨。而这些船家女也都很知趣的,水放到够用她们绝不多要的。
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因为京杭大运河的拓宽,上世纪八十年代下期我们被安置到勤业三村,几年后又搬到现在的南大街上。房子越住越大。
每次搬家,总要先淘汰旧物许多,添置时尚家什若干,唯有书籍和这座《三五牌》台鐘总会同行;这台从未擦过油但仍很准的台鐘,无论将它无论罝身何地,只要半个月去紧紧发条,它就总会很有力地“嘀答!嘀答!”响着,并按点敲出“噹!噹!”既准确又浑厚,悦耳洪亮的鈡声!虽工龄比我女儿年龄长几岁,但质量应证了那句“俏不俏?上海货!”的老话。
更重要的意义,是这只黙黙“有闻”的台鐘,客观上见证了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家生活发生的根本变化。
不久前我还打开它敦亮的后木盖,见内部机械精致,器件金黄锃亮如新!机身上“15天。555。82。4。”,“中国上海。SHANGHAICHINA。”的两排中、英字仍沥沥在目。
看来它的寿命还长着呢,老婆见了也深有感情地说
所以在我家又要乔迁新居之时,为使这位“老上海”朋友——《三五牌》台鐘继续见证我家更美的变化,在新居装修全要换新物的前提下决定唯它与书籍再次与吾同行。
在之后几年的一个春天我突发奇想,决定一个人再去故地重游,发现因新运河比原先拓宽了好几倍,所以西圈门八号连同老陆家老付家,以及当年运河拓宽红线内的众多居民旧址,如今都成为中河心,仅剩往事还在我记忆中不断联翩。
正在流连忘返时,一抬头见不远处有一位老汉走了过来,然后不慌不忙从防洪堤上伸出一根长长的钓鱼杆,接下来就在大运河上垂钓起来。见其一副悠笃笃的神态,我不禁感慨,哎,此地民风仍是如此淳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