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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鄤:送岳广霞邑侯迁南廷评序(繁简对照·注释·赏析)

清凉黄昏 最后编辑于 2026-02-04 17: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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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鄤:送岳廣霞邑侯遷南廷評序(繁简对照·注释·赏析

 

送岳廣霞邑侯遷南廷評序[1]

·郑鄤

 

昔夫子上下春秋諸大夫,至公孫僑,曰:“惠人也,猶眾之母也。”夫然當必有呴俞咻之狀,若哺之乳、若與之懷者。乃考其政,猛,刑書初鑄,至有“孰殺”“吾與”之謠,而產直自信而不疑,以救世也。假令“誰嗣”之歌未興,而執是謠以程子產,子產之柄政將不終。夫是于子產何病,然而田疇子弟,遂不得受公孫之惠也。

今天下承平久,習弛而玩。民不知有法,故下焉無風俗;士大夫不知用法,故上焉無紀綱。所在皆然,而三吳甚。吳財賦之藪,又縉紳與齊民趾相錯也。市猾胥獪窟穴舞文,猴胄豺奴瞋目武斷。來守令者,利有所不能割,勢有所不可行,易肝腸而狥皮靣,是計日待遷云耳。

蓋法之不可期于今也久矣,岳侯之。侯自宣移來,初下車即曰:“是趾相錯者,皆吾子弟也。慈母之于子也,剃髮則兒啼,不剃則腹癥,愛兒之癥,不得不忍而聽其啼。”于是大糾邑之利弊,廉得逋賦之猾若而人,悉寘之法不貸。其貴胄之猴而冠,豪從之豺而翼者,有隸于法,必引之繩之{(去衍字)}不貸。其最德于邑者,曰“清飛閣”“均丈畝”,二者皆國家徭賦大端。“飛”之弊,在里猾欲隱稅姦,則飛駕于他人,令非至明,不能詰也。“閣”之弊,饒產者與胥共猾,以賄之多寡匿賦之多寡,或有數十年不償官賦,而不受逋賦之罰者。侯悉察知之,即天啟丙寅一歲,得匿賦三萬餘金諸匿者相聚而咨流言遂起至丈畝事,即孟子“正疆界”之義。吳俗貧富相役,貴賤相觭。于是貧賤有無田之稅,雖敲骨而不能償,則病在公。富貴有無稅之田,然不一再傳,蕩子浪擲,滄桑互移,其弊亦與貧等,則病在私。侯矢清之,欲使公私無病,履畝而計,將田史,可永貽萬年。小民額手而歌,婦子相告,謂侯實生我而有不便者,故狺狺支其詞其緒未竟,侯忽遷南廷評去,撫按不得與聞,亦近來法之一變也。

侯囊無長物,既得遷命,即解綬束裝。父老子弟咸駭且悲,即向有不便于侯之法者,亦無不咨嗟太息,如子念母。嗚呼!乃今而知岳侯之惠也已。侯嘗言:“不有其官乃克官,不有其身乃致身。”先是歲在丁卯,侯分較南闈,主者欲命《大學》“仁人愛惡”題,逆璫祝。同事有首肯者,有慄不語者,侯直前曰:“先生將以詔獄慘死、謫駢罪,能惡人乎?”主者色變,竟易之。松陵相君大拜而北,諸從者所至弗飭,過毘陵,侯正色折之。“武進強項令”之名,徹于都下。蓋侯之大節,凜然如此。

今量移,于侯何病?獨惜吾邑之田疇子弟,不得終侯之惠也。雖然,今天子方率作省成銳圖、明作有功之治,必將得能用法之人,而後綜覈名實,畫然成中興上理其善自愛,夫子產之終信于君、信于民者,豈有他謬巧,固取諸其所自信者而已矣。

 

   註[1]:本文見《峚陽草堂文集》卷六

 

送岳广霞[1]邑侯迁南廷评[2](简体版)

·郑鄤

昔夫子上下春秋诸大夫,至公孙侨[3],曰:“惠人也,犹众之母也。”夫然,当必有呴俞燠咻之状,若哺之乳、若与之怀者。乃爲考其政,故尙猛,刑书初铸,至有“孰杀”“吾与”[4]之谣,而产直自信而不疑,曰:“以救世也。”假令“谁嗣”之歌未兴,而执是谣以程子产,子产之柄政将不终。夫是于子产何病,然而田畴子弟,遂不得受公孙之惠也。

今天下承平久,习弛而玩。民不知有法,故下焉无风俗;士大夫不知用法,故上焉无纪纲。盖所在皆然,而三吴爲甚。吴财赋之薮,又缙绅与齐民趾相错也。市猾胥狯窟穴舞文,猴胄豺奴瞋目武断。来守令者,利有所不能割,势有所不可行,易肝肠而狥皮靣,为是计日待迁云耳。

盖法之不可期于今也久矣,岳侯耻之。侯自宣[5]移来,初下车即曰:“是趾相错者,皆吾子弟也。慈母之于子也,剃发则儿啼,不剃则腹症,爱儿之症,不得不忍而听其啼。”于是大纠邑之利弊,廉得逋赋之猾若而人,悉置之法不贷。其贵胄之猴而冠,豪从之豺而翼者,有隶于法,必引之绳之不贷。其最为德于邑者,曰“清飞阁”“均丈亩”,二者皆国家徭赋大端。“飞”之弊,在里猾欲隐税爲奸,则飞驾于他人,令非至明,不能诘也。“阁”之弊,饶产者与胥共爲猾,以贿之多寡为匿赋之多寡,或有数十年不偿官赋,而不受逋赋之罚者。侯悉察知之,即天启丙寅一岁,得匿赋三万余金,诸匿者相聚而咨,流言遂起。至丈亩事,即孟子“正疆界”之义。吴俗贫富相役,贵贱相觭。于是贫贱有无田之税,虽敲骨而不能偿,则病在公。富贵有无税之田,然不一再传,荡子浪掷,沧桑互移,其弊亦与贫等,则病在私。侯矢为清之,欲使公私无病,履亩而计,将爲田史,可永贻万年。小民额手而歌,妇子相告,谓侯实生我;而有不便者,故狺狺支其词。其绪未竟,侯忽迁南廷评去,抚按不得与闻,亦近来法之一变也。

侯囊无长物,既得迁命,即解绶束装。父老子弟咸骇且悲,即向有不便于侯之法者,亦无不咨嗟太息,如子念母。呜呼!乃今而知岳侯之惠也已。侯尝言:“不有其官乃克官,不有其身乃致身。”先是岁在丁卯,侯分校南闱,主者欲命《大学》 “仁人爱恶”题,为逆珰祝。同事有首肯者,有栗不语者,侯直前曰:“先生将以诏狱惨死、谪骈罪,能恶人乎?”主者色变,竟易之。松陵相君[6]大拜而北,诸从者所至弗饬,过毘陵,侯正色折之。“武进强项令”之名,彻于都下。盖侯之大节,凛然如此。

今量移,于侯何病?独惜吾邑之田畴子弟,不得终侯之惠也。虽然,今天子方率作省成锐图、明作有功之治,必将得能用法之人,而后综覈名实,画然成中兴上理其善自爱,夫子产之终信于君、信于民者,岂有他谬巧,固取诸其所自信者而已矣。

 

注:

[1]岳广霞:岳凌霄,号广霞,明河南获嘉县人,天启五年进士。

[2]南廷评:南京大理寺评事。明代迁都北京后,仍保留一套中央机构,前加“南京”或“南”字。

[3]公孙侨:春秋时郑国的政治家,即郑子产。

[4]“孰杀”“吾与”:与后文的“谁嗣”,都是当时郑国人颂子产的歌谣中的词汇。

[5]宣:安徽宣城。岳凌霄先任宣城县令,后调武进县令。

[6]松陵相君:指周道登,明苏州吴江人(今苏州吴江区有松陵镇),崇祯元年入阁为大学士,二年罢归。

 

赏析:

郑鄤这篇送行序文,在对岳凌霄治理武进县政绩进行褒扬的同时,揭露了晚明武进及整个三吴地区钱粮赋税管理的弊病,可以说是一篇敢于大胆批评时政的佳作。

文章开头作者介绍了春秋时郑国子产铸刑书进行改革的例子。起初子产遭到郑人的怀疑与抵制,所以出现“孰杀”“吾与”的歌谣,有人甚至想杀掉子产。改革卓有成效以后,歌谣词汇变为“谁嗣”——郑人担心的是:子产以后谁来执政,才能使老百姓继续受到国家的恩惠?

随后郑鄤话锋一转,径直指出明末天启崇祯年间三吴地区赋税弊病产生的原因。他认为“民”和士大夫皆有责任,而最可恶的是“市猾胥狯”在其中枉法渔利,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第三部分才是本文的核心内容,郑鄤详细叙述了岳邑侯如何在武进“清飞阁”和“均丈亩”,这是难度不小而老百姓受惠最大的两件事。小民额手称快,受到打击的豪强则挑起流言蜚语。岳凌霄在武进的改革恐怕没有能够进行到底,因为郑鄤写“其绪未竟,侯忽迁南廷评去”。他含蓄地批评上层执政者说:“抚按不得与闻,亦近来法之一变也。”对岳凌霄的褒扬并没有到此为止,作者补叙了他的两件事。一件是他在担任省试分校官时,敢于对试题提出意见,反对省试主管企图通过出试题暗中向魏忠贤讨好表忠的做法。另一件是周道登奉召赴京入阁途径常州,手下有人胡作非为,被岳凌霄“正色折之”,因而获得“武进强项令”的美誉。因为有了补充叙述,我们就能够看到一个人物的立体的形象。

最后郑鄤发表了个人的议论。邑侯调离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坏处呢?遗憾的是我们县的农家子弟,不能再得到岳侯的恩惠了。他又相信,岳侯今后必定还会大有作为,因为天子需要能够用法制来治理的人。最后他勉励岳侯象子产那样充满自信,达到“信于君、信于民”的为官境界。

《峚阳草堂文集》卷六中,有好几篇郑鄤为常武地方官送行的序文,我反复阅读,饶有兴味,觉得从中可以了解明末常武地区的一些治理情况,这大概也属于地方文化研究的范畴。所以我有了一个想法,逐步对它们进行点校和注释,并写一点赏析文字,与网友分享与交流。这是第一篇。

 

郑燮贤 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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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研究很深入啊。
    2026-02-05 15:33:21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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