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中白云溪,宋代郡守李余庆所开。承接荆溪来水,沟通漕河、后河与关河,在城市心脏部位,形成常州城市水道三“尖”——白云尖、八字尖和乌沙尖。由于白云溪被视作常州的文脉,因此,此溪亦是常州著名的文化景观。
常州城中水道“三尖”,由白云溪而得名的白云尖,最为著名。所谓“尖”,是指两河分流,其分岔处呈三角形的区域。白云尖,位处城中马山埠。因为这个“尖”,东面正好对着被称为“一郡文气所望”的齐代建筑文笔塔,所以,常州人缘“紫气东来”的之祝,把文笔塔拟作毛笔的笔杆,把白云尖拟作笔尖,称之为“笔尖地”。常州民间长期流传,认为“笔尖地”上,一定会出状元。明末清初,居住在“笔尖地”上的吕家,真的出了一个状元,名叫吕宫。此后,“白云尖”、或者叫“笔尖地”的三角地,成为常州文气之望。
白云溪,就是白云尖所在的河流,由于承接西蠡河所通宜兴荆溪山间溪水,其色澄碧清绿,是常州城内运河最为宽阔、水质最好的河流。常州名士洪亮吉,母亲家住白云溪畔,其称此处“沿堤皆水杨柳……屋皆修整,窗棂腻日,帘幕映波,烟水空蒙中时有一二人唤渡,则渔舟三两叶而已……林木深秀,为邑中名胜。”
自宋代开河后,直到明清两代,常州人对于白云溪,一直有“后河(白云溪)利于科第,玉带河利于迁擢”的说法。这条长约一公里左右的小河周围,如洪亮吉所称:
云溪之秀甲于郡中,环溪亦皆名族所居,记前哲胡芋庄诗曰: “皇朝五十有七载,出四公卿两状元。”
至清代,白云溪两岸曾居住过宋代霍端友、明代杨廷鉴、清代吕宫、赵熊诏、庄培因5名状元,杨述曾、庄存与、洪亮吉3名榜眼,管绍宁、汤大绅、赵翼3名探花。此外,王安石在溪边留有 “半山亭”、苏东坡终老于溪边“藤花旧馆”、常州画派开山祖恽南田、常州诗人“毗陵七子”中,黄景仁、洪亮吉、徐书受、吕星垣、杨伦、赵怀玉等6位,均聚居于此。
学者蒋寅曾说,清代文学,十之三四与常州有关。而常州文学,至少十之六七,与白云溪有关。杰出文人如此高密度的聚居一溪,全国范围内亦是仅见。
白云溪在常州,不仅是文化圣地,亦是运河民俗文化展示地。其代表,就是被描绘为“鸠江竞渡俨凫鹭,珠海喧阗竞鼓鼙。独有毗陵甲天下,教人神往白云溪”的、常州城中白云溪上的端午龙舟竞渡。
端午龙舟竞渡,在吴文化区域中,是纪念伍子胥的。常州地区原属吴地,吴国都城阖闾城,伍子胥所筑,其址在常州。受谗赐死后,伍子胥化为涛神。苏州因为被认为是吴国后都城的所在地,所以,2009年,苏州市政府将苏州端午习俗、也就是赛龙舟、包粽子等,作为中国端午节的四处重要传承地之一,申报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常州地区端午节纪念伍子胥的习俗,其出处可见据传为汉代邯郸淳作、王羲之书之《曹娥碑》:
孝女曹娥者,上虞曹盱之女也。其先与周同祖,末胄荒流,爰兹适居。盱能抚节按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五日,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时年十四岁,号慕思盱,哀吟泽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死,经五日抱父尸出。
“汉安二年五月五日,迎伍君”,说的就是公元143年,曹娥的父亲曹盱在河中逆流而上、迎接涛神伍子胥时,不幸最难之事。此据可考,汉代时,江南地区端午节,纪念的是涛神伍子胥。
亦有文人以为,常州白云溪端午龙舟竞渡,是与屈原有关。清代“毗陵四家”之一的龚百药曾称:
楚人好鬼,而屈平尽忠以死,以五月五日自投于汩罗。楚人怜之,作龙舟,若欲拯而渡之。故至今楚俗,士女谓之竞渡。余毗陵土人,亦以仲夏之月祷祭。
这一说法大概与常州“吴头楚尾”的地理位置有关。
另外,常州籍帝王、南朝梁武帝萧衍,因其“六龙入寝斋”而登大位,回常州乡间祭祖、改常州为“兰陵”等行迹,常州自古有“六龙城”之称。常州白云溪上的龙舟竞渡,一般以为与梁武帝之“六龙城”传说有关。
齐梁朝后,常州一直有“六龙城”之称。北宋王安石任常州知府时,“六龙城”之称开始正式见于典籍。
元代《泰定毗陵志》载:
“常州”二大篆,南唐散骑常侍徐铉书,宋太守王安石立。相传有‘金钟覆六龙’之体。
明代《洪武常州府志·卷二·叙州》引《大德毗陵志》亦载:
散骑常侍徐铉篆“常州”二大字,人称为“金钟罩六龙”之体,至今见在儒学。
南宋宰相、常州府无锡县人李纲《送梁仲谟尹武进》诗,亦提及常州府为“六龙城”:
除书新捧出銮坡,夕买兰舟下潞河。圣主行施新政令,黎民重听旧弦歌。月生临海潮初长,枫落吴江舟正过。悬想公余留逸兴,六龙城色郁嵯峨。
据王继宗先生考证,古代诗文中,共有17处提及常州是“六龙城”——
1、宋代常州府无锡县人李纲一处:《送梁仲谟尹武进》(略)
2、元末明初常州府武进县人谢应芳《龟巢稿》四处:《奉陪陈伯大先辈及赵师吕张伯起朱月江金清夫兄弟登金牛台》:“六龙城西吕城东,奔牛古堰卧两龙”、《和临寒食有感》:“六龙城郭春如画,那得旌旗带雨扬”、《水调歌头》:“相近六龙城下,只在三家村里,结屋小如舟”、《八声甘州》:“家住六龙城里,有旧家风月、三径苍筤。”
3、元末明初常州府无锡县人钱仲益一处:《送金教授赴常州》:“拜命早辞双凤阙,买舟直到六龙城。”
4、明代常州府无锡县人许箎一处:《剑井虹光》:“六龙城下大江东,拭目云霄看彩虹。”
5、明代华亭县(今属上海)人张弼一处:《访毗陵陆简不遇》:“云意模糊雪意兼,六龙城下晚风尖。”
6、明代常州府无锡县人王立道一处:《送吕别驾还毗陵二首》:“绿树清江晓涨平,春帆遥指六龙城。”
7、明代常州府武进县人薛敷教一处:《太平寺登塔四首绝句》:“此地从来孤树隐,六龙城接五云楼。”
8、明代常州府武进县人郑鄤一处:《崇祯乙亥八月廿二日》:“秋风云起六龙城,天付灵奇答圣明。”
9、清代常州府武进县人洪亮吉四处:《辛亥小除夕》:“六龙城古龙舟七,城北东西按方色”、《云溪竞渡词十二首之一》:“不肯更将风景煞,六龙城现四龙舟”、《云溪竞渡词八首之七》:“怪底水乡龙出没,六龙城接九龙山”、《十七日云溪水榭和友人作》:“毕竟岁荒民户歉,六龙城仅一龙舟。”
10、明代常州府宜兴县人邵璨一处:戏曲《香囊记·酬恩》唱词:“六龙城外兵戈地,故老于今有几存。”
11、清代常州府武进县人褚邦庆一处:《常州赋》:“而况城号六龙,恰值六龙频降。”下注:“相传郡城为六龙城。”
常州民间,还有白云溪上赛龙舟,是因为常州城有“六龙阴聚”的传说:
传说秦朝的时候,秦始皇到常州。这人有个毛病,喜欢一意孤行。他到常州后,觉得这里风水很好,就是小山小丘多了一点,引得群龙相聚,日后恐对他这个真龙天子不利。于是,就挥起鞭子,三下五除二,把常州周围的小山都赶到别处去了。
常州孟河镇西北的九龙山上有一古庙。也就是端午前后吧,一天,庙中高僧弘智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山神对他说:“我是九龙山的山神,是东海龙王的九太子,与八位兄长镇守这一带群山已有600多年。最近,秦始皇在常州赶山,把我八位兄长的山赶掉了。他们不敢得罪皇帝,又不肯离开常州一带。其中两位兄长欺我弱小,说动另外六位,想联合来瓜分我的山头。我要与他们打一场恶战。你是当地人,请你帮帮忙。届时,率全庙僧众,鸣金击鼓,助我一臂之力。”
五月初五端午,天空乌云翻滚,狂风大作,似有龙形骤起,纠结难分。弘智见状,知道梦中之事应验了,立即率众僧击鼓撞钟,念佛诵经。当晚,弘智和尚又梦见山神对他说:“多亏你金鼓相助,我已获胜。现在,两条为首的恶龙逃往宜兴山里,其他六条龙,已去郡城常州。我想请你辛苦一下,到常州城里去安抚一下我这六个兄长。希望他们从此安居乐业,为民造福。每年五月初五,可在常州白云溪相聚,叙手足之情。”
于是,弘智和尚依嘱而行。来到郡城常州,把“六龙聚常州”的消息告诉了常州百姓。百姓得知后,于端午佳节,城中建造五色龙船一条,东门建造大小青龙船各一条,西门建造金龙船一条、白龙船一条,北门则建造乌龙船一条。在“六龙阴聚”的白云溪上,赛龙舟、争竞渡。从此,常州城中,五月初五端午节,按洪亮吉“以余所忆,城内有五色龙,东门有大、小青龙,西门有金龙、白龙,北门有乌龙,共六龙”的规模,在白云溪上划龙船、赛龙舟。被称为“云溪竞渡”的风俗,便流传了下来。
实际上,“六龙说”只是一般泛指,每年龙舟数量,会随经济状态的变化而增减。
好年景时,白云溪里曾经有“七龙”。此数字可见洪亮吉《卷施阁诗集》卷十《因忆里中旧游及诸胜事》“六龙城古龙舟七,城北东西按方色”之句。其诗末洪亮吉自注:
常州城有六门,旧号‘六龙城’。余所见龙舟有:大、小青,大、小白,及乌龙、金龙、五色龙,凡七。
年成不好,经济状态限制,白云溪中也曾出现过只有“五龙”“四龙”、甚至“一龙”的情况。洪亮吉《云溪竞渡词十二首》之“水清波浅戏五龙,一龙前驱四龙并”“不肯更将风景煞,六龙城现四龙舟”、赵翼《竞渡》之“蜿蜒四游龙”、金武祥《陶庐六忆》之“乙卯(1915年)因旱求雨,仅出白龙一舟”所记,便是例证。
府城里这个民俗,影响了常州所辖县份。武进、江阴、无锡、靖江等,多多少少、或兴或衰,都有过龙舟竞渡,独常州府宜兴县,一直没有开展过此类活动。例见清顺治六年进士、常州人董文骥所作《常州风俗序》:
每岁五月,吴楚龙舟竞渡,黄头燕濯作鳞之而以吊湘累,士女阗咽,水香云遏,而宜邑水滨寂然。曾一刻舟如游龙,战东西沈,而真龙惊起斩,至今永绝其戏。此则四邑所有而宜邑所无者。
常州白云溪上的龙舟竞渡,五月初一就开始,一般持续一个月左右。为什么选择这一时间段,固然是要符合端午节赛龙舟的全国性习俗,同时也是因为,端午节时近江南梅雨时节,运河与太湖之水进入丰水期,城中白云溪水亦开始上涨,便于竞行龙舟。
农历四月三十日晚上,参与竞渡的龙舟,先要汇集于白云溪北岸的晏公庙中,举行拜谒仪式。
晏公,是传说中的水神。据常州名士杨廷鉴所撰碑记称,晏公是元代江西临江人,生平疾恶如仇,死后成神,“尤显于江河。凡遇风波汹涌,商贾祈吁,即得无恙。”赵翼《陔余丛考·卷35》引《七修类稿》称:
时毗陵为张士诚之将所据,徐达屡战不利,太祖亲率冯胜等十人往援,扮为商贾,顺流而下,江风大作,舟将覆,太祖惶惧乞神。忽见红袍者揽舟至沙上,太祖曰:“救我者谁也?”默闻曰:晏公也。及定天下,后江岸当崩,有猪龙在其下,迄不可筑。有老渔教炙猪为饵以钓之,瓮贯缗而下,瓮罩其项,其物二足推拒不能爬于土,遂钓而出,岸乃可成。众问老渔姓名,曰姓晏,倏不见。明祖闻之,悟曰:“盖即昔救我于履舟者也。”
清姚福钧《铸鼎余闻·卷二》亦载:
入明,太祖渡江取张士诚,舟将覆,红袍救上,且指示以彼舟,问何人,曰晏公姓也。
朱元璋攻打常州城时,所乘之船遇“江风大作,舟将覆”,其时晏公显灵,“挽舟至沙上”,救了朱元璋。后朱元璋为感恩,封其为“神霄玉府晏公都督大元帅”,命有司祀之。
白云溪是常州城中水面最为宽阔、水流最为湍急之地,所谓“郡城白云渡河流最广,渡舟常有倾没之患……溪之对岸,常编大舸以利涉。然溪水暴涨,辄有沉患”,说得就是此地经常翻船。然白云溪上白云渡,又是常州城内南北交通的重要渡口,为了祈求平安,常州人想到了晏公。这位神人当年认定朱元璋是真龙天子,在常州的水面上帮了他一把,当然也会帮常州人。于是白云溪边便有了“晏公庙”,并被奉为常州的水神。龙船竞渡之前,常州人要在水神面前喧哗争胜,当然要举行一个拜祭仪式,以先知晏公,保佑平安。
常州人赛龙舟时祭拜晏公庙,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习俗,即“篙工取大石,沉舟身于河底,而以龙头藏庙中,至用时乃迎取焉。”也就是说,白云溪上的龙舟赛完后,常州人要将龙舟的龙头取下,供在晏公庙里,龙舟则压上大石头,沉入白云溪中。来年端午节前,再从水中取出,完成祭拜仪式后,装上龙头,下水竞渡。
常州的竞渡龙舟,规模很大,装饰豪华,耗资靡费。据洪亮吉诗所记为“空中楼阁翼然临,五色旌旗斗浅深。共说两龙成竞爽,一舟费已倍千金。”“倍千金”当然是个虚数,但钱额巨大,应该是事实。因为《道光武阳合志》记常州龙舟之规模是“舟广不逾步,长约二丈许。彩楼三屋,高至五六丈。飞行水上,倏忽往来。雪浪摇空,彩旗飚目,金鼓间作。”
与《道光武阳合志》相佐证的,是洪亮吉《续竞渡词》中“淡黄设色画龙形,钲鼓频敲手未停。万寿无疆金粉字,高悬榜署绿绸亭” “高处灯光碍月轮,轩窗无地着飞尘。生生视昔加三倍,树上禽巢树下人”“凤阁龙楼花样繁,绣旗华盖晚风翻”“水中彩鹚岸云车,钲鼓声喧杂晚笳”“龙舟才过又云车,楼阁唐湾笑语哗”之记载。
另外,洪亮吉还有“税额仍分浒墅关”之诗。此诗的出典,是当时官方为了支持常州龙舟赛,曾经给过一个政策——因为苏州与常州水道分界线在浒墅关,因此,常州的龙舟,每条可以从过关的关税中抽取十几两,以补贴赛事。

(常州白云渡云溪竞渡)
因为得到官方关税支持,常州龙舟名动江南。逢上好年景,端午节前后,常州龙舟的装饰,竞比奢华。白云溪上的龙舟,一天一个样子。龙舟上扎的牌楼,每天长出一层,到竞渡的最后一天,彩旗和彩伞,足有五层楼高。狭长型的龙舟上,扎起这么高的牌楼,风吹即会翻倒。于是,常州龙舟又有与众不同,就是船底悬挂石头。牌楼一天高于一天,石块一天重于一天,船舷也一天比一天接近水面。五月末,常州龙舟的牌楼,一定要高于岸边楼台。赛龙舟时,两边岸上同时上演“云车戏”,常州人俗称“掮轮车”。该表演由壮汉身扎架子,架子上再站上儿童,进行歌舞表演,与白云溪中高矗的龙舟遥相呼应,热闹非凡。
明末清初,常州城里赛龙舟,还有“夜龙船”表演,民间俗称“行灯船”。据《康熙武进县志》载:“近日又有夜龙舟之戏,龙舟四向各垂小灯,竞渡如白日,如事者以箫鼓歌声相之,致足乐也。”《道光武阳合志》载:“夜则燃灯数百盏,如巨鳌戴山,火龙出海,好事者坐楼船,佐以箫鼓,清歌一声,广场俱寂。白云渡口往往至子夜,望青槐绿柳间,犹见灯影荧荧,笛声未歇。”常州文人留下歌咏夜龙船的诗文很多,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洪亮吉的《竞渡灯船行》,有“云渡晴波镜面平,夜船灯彩更晶莹”之句流传。
常州的白云溪龙舟竞渡,与其说是龙舟比赛,还不如说是常州人的狂欢节。清军机大臣、常州人刘纶《重五唐湾竹枝词》,对此有“摧金挝鼓过雕檐,两岸楼台尽卷帘。水折三元高阁外,游人争拥顾塘尖。见说倾城来竞渡,一时争买牡丹头(船名)”之誉。洪亮吉更是用“一宵檐漏放晴光,竞渡初来举国狂”来形容。
时临端午,常州举城轰动。凡好事之人,皆说龙舟,闻者则心猿意马,远近传说。赛舟期间,白云溪两岸,摩肩接踵、挥袂成阴。远方亲友,亦有专程前来,近处友好,更是不请自到。赵怀玉家因临水,所以“每午日前后,灯船歌舫,齐泊湾中,箫鼓之声自昏达旦。而赵家三层阁上,亦舫采悬灯以应之……于水中构飞楼以贮百戏,盈河士女目不暇给。丝竹偶停,杂以烟火,此时蒋家南楼亦已北窗齐揭,幕影灯光,高与北斗掩映。”“蒋家南楼”,是洪亮吉母宅、舅舅蒋蘅家。其“临溪水阁以居,每端午竞渡时,阁内外亲串排满塞。几满十日前,即制备角黍果饵以侍,尚不敷从。”
亲友莅临,不但要“制备角黍果饵以侍”,大户人家还要请戏班演出,以助雅兴。赵怀玉家每逢端午,便“呼姑苏清音、及里中十番子弟陆开三、谢赐书、庄象昆、罗凌云皆为胜会。”洪亮吉亦有“传来新调唱摊簧,分半吴姬束急装。八角鼓完三弄笛,十番弦索一齐忙”之诗,记载龙舟会期间,家庭内部演出盛况。更有甚者,还要租船下水,跟随龙舟,以示身份。洪亮吉“自家水榭登临惯,翻棹沙棠逐队行”,说的就是这种风气。赵翼买下白云溪边房子后,慨叹从今后,“每岁午节,龙舟毕集,有水阁可以坐观”,还“稍欣蒲节省船游”。也就是说,以往看龙舟,要租船下水,今年在白云溪边买了房,宅有高阁,可坐观龙舟盛况,把租船的钱省下来了。
一般来说,民间社会的赛龙舟,就是一场狂欢而已,然对于有着“千载读书地”之称常州、对于有“东南无与常匹俦”之誉的常州文人而言,龙舟竞渡,则成为他们呼朋唤友、诗文聚会的理由。赵翼便曾赋诗云:“主人发兴大召客,十千高价雇舳舻。长鱼大肉咄嗟办,水晶之盘白玉壶。客来大半双鬓皓,最少亦已苍髯须……吾侪此会颇酣纵,不知可亦传画图。”前文所引诗文,亦多为文人端午相聚之作。
同时,愤世嫉俗的文人狂态,亦于此时显露。《武进民间故事》署名为“伍稼青”的作者,曾记下发生在常州白云溪上、堪称“行为艺术”的一个事例——
一天白云溪正在竞渡,来了一个没有篷盖的粪摊船。船上的装点是用几盏白纸壳灯笼来和人家红绿明角灯争胜,又用很多张当票替代了彩旗,聚了七个人在舱里。箕踞袒腹,一人手执一把宜兴陶制的新便壶当作酒壶,猜拳行讼,旁若无人,无疑是给许多灯船一个讽刺。很多人在诧异,那里来这样不识相、煞风景的人,有人提议将这一只船逐出个去。然而及至近处一看,原来是刘可毅(晚清会元)、恽毓嘉(晚清传胪)、汪洵(晚清进士)等,全是一时名士。于是大家肃然改容,反而说他们风趣不减晋人。
按中国民间习俗,凡涉表演,一般都会有求赏行为。常州白云溪赛龙舟,亦有此风,名为“打彩”。河中龙舟,每当经过豪富人家水榭高阁,表演者会特别表演一番,以求赏赐。其中最著名的表演,叫“淌水面”,即水手们用脚勾住船中横杠,背向水面,面孔朝天,倒下身体,尽可能贴近水面,却背不沾水。把船桨之柄衔在嘴里,用手划动。由于是原地划水,龙舟就只能在水面旋转。水中溜溜转船,岸上鞭炮齐鸣,观者欢声雷动。首先是水榭高阁中,大户人家丢下赏钱、糕团,取意“高升团圆”,随后是河中的画舫,亦隔水相赠,将赏钱、糕团抛进龙船,以作奖赏。不但大户、名士“打彩”,官府亦参与“打彩”。清廷重臣、常州人刘纶《重五唐湾竹枝词》“太守风流醉未归,三元阁畔荡斜晖。官船打采游船笑,扑水纷纷花鸭飞。”其注云: “太守以罂酒花鸭投中流,劳水嬉者名曰打彩”,记录的就是端午节赛龙舟,常州太守在白云溪畔三元阁上,给表演者“打彩”之事。
必须一说的是,常州白云溪龙舟赛,更多意义上,是旧时在常州城销金窟中,进行的一次纸醉金迷的风流竞赛。
光绪二十年(1894年)举人、湖北候补知县衔、常州学者费久大(1859—1919年),曾有《竞渡曲》,将白云溪畔赛龙舟之事中,纸醉金迷的一面,描写得淋漓尽致:
闹龙船金鼓喧阗。士女杂逻,堕舄遗钿。缓歌曼舞,尽态极妍。雏姬始选色,游侠结少年。土木被缯彩,寺府竭刀钱。迷楼藏娇古渡曲,花坞滚雪锦缆牵。单袷衣香行镜里,红尘匝地空市尘。春归不用怨啼鹉,荆艳浮动菖蒲筵。海为倾酒山举肉,飞车乃摩奇肱肩。
顺治十五年戊戌科(1658年)进士、常州词人邹祗谟(1627—1670年),曾有《端午行》,将白云溪边龙舟竞渡时的各色人等、市井百态,描绘得维妙维俏:
绿阴槐午薰风起,少年掉臂入都市。繁弦急管效姑苏,雕旌画舻骄杨子。白云溪水东西流,三声鼍鼓青龙舟。平头奴子挟大扇,蝉髻双鬟上小楼。蛟子龙孙鸣桨怒,长年倏忽朱旗度。踏波不数弄潮儿,轻榜纷纷凌雨雾。……游人再至欲不前,颓垣断岸徒依然。绮窗掩处眠满端,三两垂杨似昔年。
清朴学大师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卷一》中,亦记载了与白云溪龙舟赛有关的、销金窟之类的一段轶事:
道光间,江南常州龙舟特盛,然多亦不过四五舟。且舟高于屋,运棹不灵,实亦无可观。观者之意,不专在龙舟也。自五月起,至六月初旬,或犹未止。城外有地名唐家湾者,尤画舫聚集之所。每日东舷西舫,鳞次栉比。笙歌如沸,粉黛如云,盖亦一销金锅矣。
余时客常州,居停主人邀余同往观之。见邻舟一大腹贾,挟三妓饮酒。拥一幼妓于怀,状甚亵。余命移舟避之。一榜人且解缆且太息曰:“孽报!孽报!”余问其故,榜人曰:“此三妓乃三姊妹也。其父在日,为武进县吏魁,豪侈特甚。每年夏日,辄乘舟至城外纳凉,招妓侑酒。舟中先携有纱縠衫裤,妓至则命易之。遍体雪肤,望之了了如无衣者然。屡坐吾舟。吾时年少,乐观之。辄给事于其侧,得寓目焉。不图至今日而其三女子乃有甚于斯也。岂非孽报!”余叹曰:“然。则此大腹贾亦可危矣。”
关于风流雅致的白云溪,原是笙歌忘返的销魂窟这一点,从费久大、邹祗谟的诗词中可以体会,从朴学大师俞樾的笔记里可以体会,从其他常州诗人的诗句中,亦可同样体会。清人赵震编辑的《毗陵诗录》中,如“毗陵城外少青山,山在佳人翠黛间。惜未楚江同泛棹,看他玉女学烟鬟”“常州龙船天下稀,白云溪边多女儿”“新样低鬟艾叶垂,平湖裙子称腰裁。生憎末丽乔心性,不到深宵不放开”“亲除宝钏卷香罗,早起明窗剪绿纱。不是云溪贻角黍,何因洛水见凌波”“竞渡传从楚岁时,为投角黍吊湘累。谁知千载沉渊痛,翻与人间作水嬉”“愁说十年前旧梦,夜深灯火似秦淮”等诗句,就俯拾皆是、不胜枚举。
常州白云溪龙舟竞渡,一直有“江南曼衍鱼龙戏,竞渡楼船喧鼓吹。赢得倾城万户观,不惜倾家万钱费”之说,在江南地区,甚至有“上至邗江下虎邱,龙船总不及常州”之称,如此举城狂欢、挥金如土,并招风惹蝶,亦有士人批评此举奢靡浪费、败坏风俗。
浙江镇海(今宁波北仑)名士姚燮,曾在《阳湖观竞渡》诗中批评常州龙舟赛:
江淮近俗效蛮粤,如此穷饰他所无。鸱夷流泊汩罗放,二灵不死平与胥。谁创淫祀据稗乘,十姨五圣同讹诬。五月五日入霉节,一雨半月城郊芜。廛民拭目俟晴朗,及晴哄市从嬉娱。典衣鬻环助神醉,租税若可宽须臾。君不闻黄流如海京门注,河伯无灵老蛟怒。郊水沄沄鱼入门,城云惨惨鸦愁树。
常州名士徐书受在《教经堂谈薮》中,亦对闺阁之妇戒冶游,提出警示:
五日观竞渡,自初二至初八,画船箫鼓,浑忘昏晓。亦有见有士人妻女一舟全覆。募能救一命,与十金。顷刻间,蹋浪儿好身手者并跳入水,抱负上岸。游人如蚁。有恻悯既叹者。有轻薄讪笑者。纱縠侵肤,千人所指,殆毕生之耻矣。
谚云:好女不踏青,好男不耍灯。洵格言也。闺门冶游,宜有鉴于此。
一种万人空巷的活动、一次举城若狂的娱乐、一场一掷千金的游戏,其间肯定有利益往来、得失计较。明清史专家、常州人孟森在《心史里语》中,就记有一次因龙舟竞渡利益而起的斗殴事件。这场斗殴的背景,其实是龙舟竞渡的受益人,面对常州部分士绅反对将龙舟赛办成销金窟的主张,采取的一次暴力行动。文略。
综上所述,常州白云溪上龙舟竞渡,是一种运河水网地区民众狂欢性质的社会活动。其据于远古祭祀,源于齐梁帝王“六龙”之说,兴于唐宋民间习俗,盛于明清经济繁荣。在民间与官府互动之下,成为江南运河上一大景观,并且闻名遐迩、声名远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