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河历史变迁及对焦溪市镇的影响

舜河，北接长江，南连运河，全长27.5公里。在新沟河拓浚之前，被分成三段。从焦溪北部界沟至申港入江的江阴段称新沟，从焦溪南部北塘河口至运河段称三山港，中间一段才称舜河。2013年，新沟河延伸拓浚工程启动，依托新沟、舜河等老河道拓宽延伸，从石堰分东西两支，将长江水引入无锡梅梁湖。此后，地图上舜河、三山港等老河道的名称统一被新沟河替代了。本文所称舜河为历史时期河道。

舜河是一条感潮河，连长江、跨运河、通太湖。从申港入江口向南，顺次流经焦溪、石堰、芙蓉、横山桥、戚墅堰，汇入京杭大运河。向南通过梅港河流进宋剑湖，通过洛阳河流经南阳湖，通过戴溪河、雪堰万寿河，绕城弯山东麓雅浦村进入太湖。

舜河是一条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河道。它从焦溪古镇穿过，千百年来，塑造着焦溪古镇的地理环境与人文性格，是古镇的生命源头、骨骼肌理。从浩渺湖泊到万顷良田，从偏僻村落到繁华市镇，焦溪历史上每一次嬗变，都与舜河息息相关。

舜河，是传说还是历史

据传4200年前，尧帝为考察虞舜的治国能力，安排其巡守四方。虞舜行至舜过山时，选择在此扎营长达6年之久。期间，他不仅带领百姓开挖运河、垦荒种粮，还开河挖井、架桥铺路。当地百姓为表达对舜帝的崇敬与追慕，将他驻扎的山称为“舜山”，将他开挖的河名为“舜河”。这一段传说算是舜河人文历史的发端。

舜河虽然不一定为舜帝开凿，但上古时期可能是存在的。良渚末期，气候温暖湿润，雨水增多，海平面上升，太湖平原成为一片浅海湾，沿今丹徒、江阴、太仓、松江、金山一线形成了古老的海岸线。由于江潮所挟持的泥沙在沿海及河口地带堆积，自镇江圌山经丹徒、江阴、常熟、太仓一带形成一道高岗，太湖平原成为典型蝶形洼地。大约4000年前后，在周围高岗、地质沉降、海平面下降以及人类活动影响下，太湖由一片浅海湾慢慢变成一片由众多湖泊群组成的大型潟湖。

《尚书》记载，大禹开“三江”，排水入海，“三江既入，震泽厎定”。大禹开三江，将太湖之水导入大海，太湖形状基本固定。因宜溧山区、无锡诸山以及古中江等西部客水不断雍积，在太湖西部北部形成了稳定的洮滆湖群、芙蓉湖湖群。

芙蓉湖又名无锡湖、射贵湖、上湖，分布于武进、无锡、江阴之间，呈西北东南走向。极盛时，西北边缘到达秦望山、舜过山西麓，直抵长江。东南到无锡鹅真荡，逼近太湖。面积相当宽广，号称“周围一万五千顷”，为太湖平原除太湖以外最大的湖泊之一。

因北部沿江高岗的存在，芙蓉湖并不与长江相连。而是通过地表径流与长江连通。芙蓉湖北部地表径流，多形成于地质时期的深切沟谷。舜河河道沿芳茂山、石堰山与鹤山、秦望山、舜过山等南北走向的山麓穿行，基本位于深切沟谷地带，是沟通芙蓉湖与长江的重要水道。

东汉《越绝书·吴地传》（卷三）记载：“吴古故水道，出平门（苏州北门），上郭池（苏州城濠），入渎（古泰伯渎），出巢湖（今漕湖）；上历地（今无锡），过梅亭（即古梅里，今梅村），入杨湖（今阳湖），出渔浦（今利港），入大江，奏（走）广陵。”

这段史料中提到的“入杨湖，出渔浦”，与舜河连通长江与太湖的水道基本吻合，更加印证了舜河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存在。吴国在开挖江南运河之前，是通过这条古水道入江到达邗国的。后来由于从渔浦出江，江面过于开阔，风高浪急，不利行舟，便向西寻找新的出江口，开凿了经奔牛、由孟河出长江的江南运河。著名历史地理学家史念海先生曾在《中国的运河》中说：“如果没有这条（吴古故）水道的开通，吴国的船就不易驶至邗下，开凿邗沟的意义就不是很大的了。”可见吴古故水道的存在有其历史必然性。

今天所见到的舜河与上古时代连通长江与芙蓉湖的地表径流、春秋时代的吴古故水道在形态上已经发生的很大差异，主要原因是自唐宋以来芙蓉湖开发与塘浦圩田水利建设的影响。

舜河，是人水互动的水利杰作

“芙蓉湖”水域浩瀚，史料记载其“南北八十里，东西五六十里”，“烟波浩荡，相望百里”。属于季节性吞吐湖泊，形态很不稳定，“洪水一大片、枯水一条线”，退水之后可能形成一系列彼此连通的湖荡、河网，洪水季节又涨而为一。所以芙蓉湖周边是很不适合人类生存与居住。自从战国时期春申君垦湖凿语昭渎之后，芙蓉湖就进入了长达2000多年的围湖垦田的开发历史。

东晋六朝时，“芙蓉湖，晋张闿基其中，泻湖水令入五泻注于巨（具）区，欲以为田。”刘宋时期，大量来自徐、兖、青州的侨民过江南迁晋陵郡，人地矛盾初显，开发芙蓉湖的动力逐渐加大。芙蓉湖滨沼泽滩涂变成了农田，湖岸界限逐渐清晰。但彼时对芙蓉湖的开发多集中于东南。春申君与张闿治湖的方法，也是借自然水流之势，将芙蓉湖水南排入太湖。

到了唐宋时期，长江与太湖之间水流方向逐渐倒置，江湖之间出现“斗水”。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这一时期长江发生瓜洲、马驮沙两次并岸过程，导致河槽发生显著变化，长江河口自镇扬下移至江阴以东，长江潮水动力下降。二是以三江为主的太湖泄水通道淤塞废弃，太湖雍水严重，无法承接芙蓉湖来水。于是向北导水入江成为了芙蓉湖开发的重点。此时大量人口南迁，太湖流域人地关系趋于紧张，人们不满足湖滨滩涂的垦田，出现了大规模修筑塘坝围垦湖体现象，圩区排水成为最大水利目标。

宋神宗时，王安石开始变法。颁发了《农田利害条约》，鼓励议兴水利。元祐三年（1088年），常州人单锷作《吴中水利书》，针对太湖水泄不畅问题，提出西复五堰，以捍上水；中疏常州、宜兴百渎，分水入长江和太湖；东开吴江岸，疏吴淞江，使水东流入海。时任杭州知府苏东坡，与单锷交好，将《吴中水利书》奏请朝廷，请求施行。此后，从明初知府李德善的首次大规模疏浚，到明代中后期周忱“筑东坝，开黄田港”最终完成芙蓉圩的围垦。

舜河作为太湖北部“常州十四渎”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将芙蓉湖北部湖荡积水快速排入长江，为大规模的圩田开发创造先决条件。舜河也在上千年芙蓉湖开发历史中，不断疏浚、拓宽、截弯，甚至入江口从渔浦（利港）改道新沟（申港），完成了自身从形态到功能的嬗变。

焦溪古村也从明初开始，因舜河北连江、中跨运河、南通太湖，西接常州、东连锡澄的得天独厚的水利之便，发展为府东重镇，府外关城。

1973年8月，两地（苏州、镇江专区）、一市（常州市）、二县（武进江阴）为解决三县交界圩区的排涝问题，联合疏浚新沟河、舜河、三山港工程。将绕山而行蜿蜒曲折的舜河截弯取直，自此舜河离开了焦溪古镇镇区，经焦溪古镇东，向北过刘皮桥、绕舜山西麓、过塘铁桥、接江阴新沟河。留在焦溪古镇镇区的那段1000米长的弯弓形老舜河，改名为龙溪河，但首尾仍与舜河息息相通，成为舜河久远历史的一段重要见证。

舜河，是孵化古镇的重要血脉

舜河之于焦溪，其功能远非“排水”或“交通”四字可概括，它是一个集水利、运输、防御、生产、生活于一体的复合功能系统，是孵化古镇的重要血脉与发展动力。

一是古镇水利与农业的基石。这是舜河与生俱来的首要功能。它纵贯低洼圩区，构成了焦溪及武进东北部、江阴西南部塘浦圩田系统的骨干排水通道。所谓“旱可接引江湖内灌，涝可宣泄诸山涧水暨蓉湖积涝”，精准概括了其调节旱涝的区域性水利枢纽作用。它保障了包括著名“十万八千亩芙蓉圩”在内的大片良田的垦殖与丰收，是“苏湖熟，天下足”这一盛世图景在太湖北岸的微观支撑。

二是古镇商贸与手工业的动脉。凭借“北通长江，南接运河”的优越区位，舜河自然成为一条“黄金水道”，将焦溪深度嵌入江南乃至全国性商贸网络之中。来自江阴、常熟及苏北的棉花、棉纱，很大部分通过舜河及其支流汇集于焦溪，再转运至武进县城及各织户。与此同时，焦溪本地及周边乡村生产的“焦溪土布”（尤其是扣布），又通过舜河北运，由布庄商人销往淮阳、通州等江北地区。《焦溪吴氏宗谱》中“渡江来者帆相联”的记载，正是舜河棉业贸易繁荣的生动写照。焦溪另一项特产——蒲包，同样经由舜河，大量运往上海、无锡等地的纱厂、盐栈。舜河见证了“装着蒲包去，载着棉花回”的良性贸易循环。此外，闻名遐迩的“二花脸”猪苗，其交易市场（猪陆）亦设在舜河沿岸，通过水运辐射大江南北。来自江西等地的木材，经长江、运河运至常州，部分分销至焦溪。舜河是淡水河，水质清澈，潮汐作用强，利于木材保存，使得焦溪成为一个小型的木材集散地。同样，常州典当巨头“济和典”在此设立分号，其百余间典房的规模，也从侧面印证了依托舜河水运所带来的雄厚资本流动与商业信用。

三是古镇格局与肌理的中枢。舜河深刻地塑造了焦溪古镇的物理形态与空间肌理。古镇的布局严格遵循着“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镇”的演化逻辑。市镇形成之初，人们逐水而居，建筑沿舜河自然岸线呈线性排列，形成最初的带状聚落。随着人口增加与商业发展，在便于连接对岸的位置架设桥梁，聚落开始向河岸两侧辐射，并生长出与河道垂直或平行的街巷，最终形成了“十字”水系、街巷密布的稠密肌理。焦溪古镇“三河、六街、九桥、十八弄”的空间格局，正是依托舜河生长的结果。

四是古镇防御与生活的屏障。舜河北通长江，绕山而行，这在带来商贸便利的同时，也潜藏着匪患威胁。为保境安民，焦溪有别于太湖东边的市镇，在河道中建设水栅，而是发展出了一套极具地方特色的圈门防御系统。在码头、桥头，街头巷口等关键位置，设置20多道圈门，白天开启，夜间关闭，形成完整的城防体系。那些题有“万民咸安”“造福桑梓”“日中为市”“万商云集”等诸多匾额的圈门，既是实用的安全设施，也成为古镇商贸文化的空间印记。

        今天，当我们漫步在龙溪河畔，看古桥倒影，触摸黄石半墙，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江南水乡的静谧风光，更是一条河流与一群人千年互动的厚重沉淀。舜河与焦溪的故事，是“人水相依”这一江南文明核心特质的经典范本。保护焦溪，核心便是理解并传承其与舜河之间这种持续千年、生死相依文化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