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集】点校选载:卷一 疏
按:郑鄤的两篇奏疏是他一生政治生命的写照。《谏留中疏》显示了他救国救民的理想和不顾个人安危的政治勇气;《痛沥奇寃疏》则表达了一个文人在政治理想破灭以后,身陷囹圄时的痛苦与无奈。
峚陽草堂文集卷之一
疏
諫畱中疏
奏爲聖治方新,昌言當采,懇乞聖明早鑒畱中之弊,以塞亂源事。
臣蒙聖恩讀書中秘,曠觀往古興亡之轍,循覽今日理亂之幾,每中夜屏營,憂心如擣。頃見修撰文震孟疏,私慶有爲聖主忠言之人,意皇上天縱聖明,必將逖思深悟,立見施行矣。乃候命浹旬,未蒙報可,臣竊疑之,臣惟章奏之。
批答宮府,泰交之腠理也。或朝上而夕下,或夕上而朝下,則君與臣相知。君與臣相知,則大臣不得以攬權,小臣不得以營窟,近臣不得以蔽明。一付之寢閣,而中有不可知者矣。夫上書不報者,是畱中之漸也;留中不下者,是壅遏之萌也;壅遏不通者,是竊弄之機也。此不可不深長思也。今若經御覽而留中,則非止輦轉圜之義;若不經御覽而留中,必有伏戎援奧之姦。有識寒心,未得所謂。
考之本朝故事,惟武廟與神祖末年最多。在武廟時,葢因權璫之煬竈;在神祖時,則係奸輔之藉叢。聖主當陽,如日始旦,何以忽蹈其弊,此所謂有不可知者也。
國家之患,其始皆起于不可知。及其可知,則相顧嘆息而無可如何矣。方今時事日非,疆塲多故,中原有狼豕之突,當關無虎豹之雄。臣謂此皆已見之病,醫力猶可施。而宮府之際,症候癥結,非皇上推見至隱,未易藥也。
臣厯稽史冊,凡召亂之端有二,而今皆見之。曰內降也,曰留中也。內降之屢傳,用以頻斥直臣,其機關使人駭;而畱中之一线,或以陰淆聖慮,其徑竇使人疑。清明之朝,豈宜有此?語有之,“其微易著也,其未兆易謀也”,臣願皇上之早圖之也。
臣初荷作養,本無言責,但實見畱中爲治亂關頭,且數日以來,未見有爲皇上言者,故不敢避出位之誅,略陳梗槩。伏惟皇上亟賜省覽,國家幸甚,臣愚幸甚,臣無任激切待命之至。
天啟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上。
痛瀝奇寃疏
奏爲痛瀝奇寃叩天呼籲事。
臣束髮受書,粗知忠孝大義。臣父原任禮部主事鄭振先,臣母安人吳氏,爲先臣簡討吳可行愛女。臣母篤好經史,方臣幼學,臣母自授臣書。臣父建言謫蜀,臣母命臣從父虎狼瘴癘之中,重繭經年。是以臣父母于子女中獨奇愛臣,十載公車,相依爲命。至臣中天啟二年進士,選改讀書,疏諫畱中,觸魏忠賢逆燄,始而矯旨降調,繼而削奪除名,跧伏六年,流離萬死。臣父母至爲臣刺血告天,保佑生全。
恭遇皇上再闢乾坤,臣于崇禎元年秋奉旨起用。至冬,臣父見背,四年服滿;臣母促臣赴補,臣以臣母夀屆六十,堅不成行。是年九月,母復見背,六年冬服滿。臣父母易簀遺言,皆諄諄教臣,世受國恩,捐軀圖報。臣憂患餘生,未衰而病,因循年餘,今來赴補,見朝未及一月。痛念臣父臣母祿養不逮,煢煢自視,鮮民之生,獨願一瞻天表,可以無負遺言。
乃今十一月十一日,忽傳部差奉旨提問,臣隻身就繫,未知所繇。叩詢累日,始見邸報全抄,乃知首輔温體仁特疏糾臣,“以箕仙幻術惑父披剃,至于迫父杖母”,臣讀之驚怖欲絕。以我皇上敬天率祖,孝治天下,四海同風,昆蟲草木皆有至性,不信人倫天壤之中而有此事。使人子忍視父之杖母,將禽獸不食其餘,豈雷霆竟無立報?此下愚所不出,窮兇所不爲,而謂士類爲之耶?若箕仙幻術,尤怪誕不經。世有名節之臣,聽箕仙而披剃者乎?世有夫婦之間,聽幻術而行杖者乎?婦受夫杖,既未有之人情;父爲子迫,豈滅絕之天性?臣鄉固道義之鄉,而臣家亦詩禮之家也。設有影響,臣之家鄉何以容臣至於今日?且此何情罪,可以幻術搆成也?
臣觀古今不孝之行,未有不發自其父母者。今臣父母生前曾無間言,即臣父既亡之後,臣母獨存之日,亦曾無間言。乃至父亡八年、母亡五年之後,而突發難於吳越隔省,與臣從無一面之交者,首輔豈爲人所誤而不察耶?至首輔所引舊輔宗達,與臣父生前宦途意見不同,臣父母向疏往來,此臣堂母舅也。臣母自有胞兄吳宗因,臣父亦自有胞兄鄭振元,皆近八十老人,見在家鄉。今本宗與親嫡俱無間言,而獨言於堂從之母族,不孝巨罪,豈以耳語耳遂可砌成也?
臣命生磨蝎,性成負俗。館員兩月,家居一十四年。荷皇上再生之恩,痛天下㓂患日深、邊烽日熾,感懷發憤,每每信口信心,狂直無諱,將無輕言之過,挑激乘之,以至於此?至若臣父於萬厯三十六年,上《直發古今第一權姦疏》,糾劾輔臣沈一貫、朱賡等十二大罪,旋被放逐,更中考功,是以功名意淡,禪悅心長。在昔遷謫,道次峩嵋,曾願棄家入山。臣時年十五,相從逆旅,勸父還家。臣父晚年居臣祖、臣祖母兩喪,衣冠躃踊,一宗家禮;然而終身蔬素,與臣母白首相莊,有同淨侶,此則其影響相傳在人口頬者也。臣猶記丙寅、丁卯年間,魏崔肆毒,遍差番緝,布滿東吳,搜求臣過,以入臣罪。設有此事,當時已不知如何羅織,何直待至今始行發覺?
臣伏思皇上勅法明刑,哀矜愼重,必不將以耳傳耳之語,遂成莫須有之案。伏乞敕下該部,從公勘究有無,水落石出,眞假自見。臣具疏有日,止因大禮慶成,未敢冐凟。囹圄幽禁,控達靡繇,疾痛呼天,一字一血,字忘溢格。臣無任激切,叩籲之至。
崇禎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