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集】点校选载:卷四·选杜子美诗序
按:郑鄤在选杜甫诗的序言中说,五种人不能读杜诗。他说的“不能”,是指这些人不能理解杜甫的诗,也不会从杜诗中得到思想共鸣。这是郑鄤个人对杜诗的独特的见解。
選杜子美詩序
王介甫謂:“學者至乎甫,而後爲詩不能至,要之不知詩焉爾。”然介甫詩,于杜終逕庭也。近見評杜諸家,無不自謂獨得,以予觀之,亦各自領其本色而已。
嗟乎!詩其難讀,杜詩尤難。予嘗竊以一言評之,曰:“眞而凡。”後之學焉而不能至者,大抵失其眞也。《虞書》曰:“詩言志。”《孟子》曰:“說詩者,以意逆志。”眞者,志之微也;失其眞,則其志荒矣。
子美一生憂患,早年所負,百未一展;身爲諍臣,亦未有顯樹,流離奔走以終其身。是故感遇而懷故國,窮途而仗友生。冷炙殘杯,亦觀人靣,老妻稚子,能不顧傷?凡此皆子美之所不諱,正以不諱爲眞。乃若睠懷君父,所至不忘,俯仰依人而中有較然不可苟者,此其志也。以至山川草木,本物命意,觸目皆眞,非身厯者亦難推較。東坡云:“詩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畢矣。”
今少年教以讀杜詩,多不終卷。彼閱世不深,更變不熟,夫何怪也?抑豈惟少年,逍遙閭里,足不繭十舍者,不可讀杜詩;能涉山水間,而中無所感者,不可讀杜詩;仕宦利達者,不可讀杜詩;早掇浮名便踞人上者,不可讀杜詩。又况于功利根深、忠孝衰薄,所謂其志已荒者,雖窮年白首,欲竊子美之一二,子美其許之乎?
夫漢人樂府,篇名率多古奧,子美未嘗摹擬,直以所至署題而已。無其志而爲其詞,此所以學焉而終不能至也。邇來評杜,畧有二種:考擊聲響者矜鄭重之詞,翻剔意義者摘雋異之解。予均未之逮也。特以年來憂患中獨此一編,師友相對,苦簡帙重大,因而刪之,手錄僅三百餘首。質之千古,正未知若何,或弗畔于子美之眞焉,則幾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