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乡里烟花醉
□溪水流岩
龙年腊月廿九的风,裹着乡野的清冽掠过田埂。沟渠结着薄冰,冰面映着晚霞,倒像把运河的碎金悄悄搬到了垄边。李伯坐在堂弟车里,窗外景致正缓缓流转:城里的楼影远了,运河的波光淡了,眼前铺开的是成片的麦田和码得齐整的草垛。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夕照里晃着疏影——要找那藏在烟火里的熟稔年味,还得往乡下来。这话,他念了好些年。
堂弟家的老院墙爬着枯藤,门框上“丰年纳福”的春联被夕阳浸得发暖。新炒瓜子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小侄子攥着“窜天猴”蹦到跟前:“大伯,晚上放这个,比城里的霓虹灯亮堂!”李伯接过烟花,指尖触到纸筒的粗糙,忽然就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青果巷——父亲划亮火柴,为他点起一支“滴滴金”,火星落在青石板缝里,比运河的灯影还跳脱;巷尾飘来大麻糕的焦香,母亲倚着门框喊他吃猪油团子,团子馅里藏着青果巷的花生香,顺手往他兜里塞满奶糖:“揣着甜,年就甜。”
暮色漫过檐角时,村口炸开了第一声脆响。堂弟点燃“满地红”,红纸屑纷纷扬扬,给菜畦里的青菜撒了层金粉。沟渠的冰化了些许,水汽混着硝烟袅袅升起,和池塘里的光影缠在一起,竟有了几分运河夜色的润。小侄子举着“窜天猴”跑远,“咻”地一声,金红的光箭擦过麦田朦胧的轮廓——那起伏的线条横在渐浓的夜色里,恍惚间,竟像把城里文笔塔的影子,轻轻铺在了乡野的天际线上。
李伯眯眼望着光丝悠悠飘落:挂在屋檐间,缠在槐枝上,又滑进院角那口老水缸,和烟花的碎光、窗里的暖影漾成一团。这光影晃着晃着,就让他想起老伴那柄黄杨梳篦——梳背上“运河人家”的水波纹,和城里运河的轮廓原是一样的;此刻缸中晃动的光,倒像那梳篦在轻轻梳理,把城乡的时光细细地织在了一起。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居端来米酒、炒货,笑声漫开了。八仙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的红漆木盆盛得满满当当:红皮花生、黑瓜子、锃亮的苹果、冒尖的金桔,还有裹着玻璃纸的奶糖、包着红纸的酥糖——这是乡下人家的“聚宝盆”,盛着如运河水般淌不尽的心意。“快尝尝,刚起锅的!”堂弟媳妇塞来一把瓜子;邻居阿婆抓了满把金桔奶糖,塞进小孙女兜里:“乖乖,兜里有糖,年才有滋味!”小孙女衣兜鼓得圆圆,走路挺着小肚子,活像揣了个“百宝袋”。满院的笑声就随着水汽,一缕缕飘向田埂。
小侄子跑回来,鼻尖沾着烟灰,糖纸从兜里露出一角。他望着满天华彩,忽然拽拽李伯的袖子:“大伯,烟花这么好看,‘年’会醉么?”李伯指向夜空中正绽开的“孔雀开屏”——绿粉的光丝正悠悠坠落:“你看,它枕着麦苗、枕着水汽歇着呢,哪能不醉?”孩子咯咯地笑了。李伯心里却明白:醉的哪里是烟花,是这满院的笑语,是聚宝盆里的甜,是城乡之间那缕剪不断的牵连——就像运河水,无论在城墙根下还是田垄旁边,总要滋养出一方温暖的日子。
常州人骨子里有股韧劲,像运河里的船,载货时稳稳当当,遇着浅滩也能不着痕迹地绕过去。城里寻不见烟花,便来乡下寻年味——这不是将就,是把对生活的热忱,换个地方妥帖安放。平日里总有奔忙、总有牵绊,可到了年根儿,一挂鞭炮、一捧糖果、一个塞得满满的“百宝袋”,就让人褪下了疲乏,一头撞进年的热闹里去。这不是逃,是借着乡野的鲜活气,找回心里的那份通透。
有人叹:“城里禁放是安稳,可总觉得少了点活气。”旁边人就笑:“这不,来乡下就补上了!你看这聚宝盆、这满兜糖,比霓虹灯暖,比星月光长!”李伯抿一口自带的老伴酿的米酒,甜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混着空气里的水汽和硝烟味,格外熨帖。他忽然品出了这“醉”的真意思:城里的规矩守着安宁,乡野的热闹续着人情,聚宝盆里的丰盛盛满心意——三样融在一处,才是常州人完整的年味,才是运河流过的地方,生活该有的样子。烟花不在城区绽开,却在乡间的田埂上开得更盛,把牵挂和念想一并照亮了。
恍惚间,一支“大礼花”腾空而起时,春晚零点的钟声正好从贴满窗花的窗口飘出来。金红的光浪裹着银星,把整个村子照得透亮。麦田、槐树、院落,都浸在融融的光晕里,空气里满是烟火气、泥土的腥甜,还有糖果淡淡的香。小侄子趴在李伯肩头,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明年还要装百宝袋,还要看比星星还亮的烟花……”李伯轻轻拍着他的背,望着漫天散落的光屑,酒红的脸上慢慢漾开笑意——“就枕着星珠醉去,何羡仙……”
是啊,何羡仙?仙境里没有稻草香,没有老槐疏影,没有菜畦晨露,没有怀中温酒的甜、肩头孩子的暖,没有聚宝盆里的热闹、百宝袋里的疼爱,也没有这水汽中漫开的、运河两岸独有的烟火温情。禁放规住了形式,却让年味在情意里酿得更浓。就像常州人过日子,从来不在一处遗憾里久留,只把眼前的每一缕光、每一口甜、每一丝暖,都活成值得醉倒的风景,过成运河水般长长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