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在狱中的教学活动浅探

郑鄤在狱中的教学活动浅探

清凉黄昏

封建士大夫一旦身陷囹圄，社会身份从座上宾变作阶下囚，心中的失落与痛苦可想而知。为排遣寂寞、自我慰藉，文学成为他们最常用的工具，郑鄤也不例外。他不断地进行诗文创作，并和狱友诗歌唱和与文学探讨，留下十分珍贵的文史资料。

除此以外，郑鄤还有狱中的教学活动，这是他的独特之处。由于长子郑珏在狱中照料他的起居，他经常教郑珏学诗与八股文章；他为狱友秀才选编新科进士的会试墨卷，并写下评论文字；他的教学活动甚至延伸到监狱之外——有好几个在京庠生特地到监狱中向他请教学问。他还为一位狱友官员的长公子（他常来探望郑鄤）写过制义序，可见他看过这位公子带进监狱的制义文本。郑鄤狱中教学活动对他个人和社会有何影响，成为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一 最早到狱中向郑鄤请教学问的京学黄生

郑鄤前后待过两处监狱，先是在刑部新狱，其后案件升级移送锦衣卫。早在刑部狱中，就有京学的黄生向他请教学问，他们初次见面时郑鄤已经患病似乎处于半昏迷状态，见面场景是悲凉的色彩。郑鄤记录了这次见面的情况：

乃以丙子五月几望，荆篮舁曳往返赤日中，而病遂剧且瘫。……一日见有拜牀下者，呓问何人，答云“此中处馆者”。私念，此中无馆，是人耶鬼耶，吾生耶死耶？则又问之：“君既馆此，知吾死几日矣？”其人云：“吾非鬼，先生亦未死。吾京学黄生也。宋计部相延教子，某则以就教先生，故来。不意先生惫至此。”病中漫应之：“君岂不闻贫也，非惫也，吾病厄耳，岂惫乎？”黄生愧谢，则曰：“携有尊酒，先生虽不能举觞，敢手扶进一卮？”（《峚阳草堂文集》卷七·《选丁丑房正序》）

黄生虽然只是个秀才，但是被刑部官员宋某聘请教自己的儿子读书，可能这是黄生比较方便地见到郑鄤的原因。但是他不知道郑鄤因为受到反复的审讯，已经病瘫，所以这次见面只是黄生以酒致歉与安慰而终止。我推测，黄生以后还会再次来向郑鄤请教。当然，郑鄤被移送诏狱以后，他们就不大可能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二 郑鄤在锦衣卫的狱友、诸生雷善长

雷善长，字应元，京学诸生，是郑鄤在锦衣卫的狱友。他拜郑鄤为师，“執弟子礼，以房稿求選选”。也就是说，雷生请求郑鄤为他编选崇祯十年会试的房稿，并且评点与写序。这在郑鄤写的《选丁丑房正序二首》中有详细的记述。雷生的亲戚刻行了郑鄤的选本，舆论为之哗然，几乎成为他的又一个罪状。所以郑鄤的同乡好友、左都御史张玮到狱中看望郑鄤时，说郑鄤但当读《楞严》一卷，言下之意劝他是别再过问制义；作为对友人善意的回应，郑鄤在文章中表达了忏悔之意。而黄宗曦在《郑峚阳先生墓表》中则对郑鄤在狱中犹进行选取制义的行为表示不解，他写道：“独怪其狱中犹选制义，岂其熟处难忘乎？或以之为游戏也？”

雷生即使在出狱以后，有时仍到狱中向郑鄤请教学问，人数最多的一次共来了五个秀才，郑鄤为之写诗赠给他们，并记录下各人的姓名：

黄焕如、萧心写、路心岩、张振藻、雷善长俱京庠生，问字赋赠

霜气凄凄夜漏余，此中还有夏侯书。

山川西北留英骏，天地东南愧腐樗。

五六人群怀浴咏，三千儒术看簪裾。

他年得老匡庐社，珍重门生舁箯舆。

（《峚阳草堂诗集》卷十七）

郑鄤初到诏狱时处境艰难，温体仁的门人董琨秉承其意志刁难郑鄤，而雷生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读书人，表现出对受难者的侠义心肠。郑鄤记录了他和雷生的一次深夜对话：

琨遂禁余家属往来，又绝余食，仍遣走狗迫勒余贿，无以应。有同系京学雷生，夜隔窗语：“外传汹汹，先生盍自爲计？”余曰：“吾死且诉高皇帝，听盆死我耳，柰何自死乎？”生问所需，曰：“渴甚。”则以冰两片从牖间入，犹恐氷声爲狱卒闻之。（《峚阳草堂文集》卷七·《选丁丑房正序》）

雷生还把随身携带的《苏东坡集》借给郑鄤，使得郑鄤有资料用来编纂《考定苏文忠公年谱》（《峚阳草堂文集卷十五·序》）。

三 郑鄤为狱友刘荣嗣的长子刘小善写制义序

郑鄤的狱友刘荣嗣是河道总督，实则治理河道有功，却反而被御史弹劾而下狱，后来病死狱中。然而数年之后，人们在事实面前想起刘荣嗣当初治河之功，这只是崇祯朝对官员赏罚倒置的一例而已。郑鄤和刘荣嗣经常诗歌唱和，并对论诗达成一致意见：写诗应以李白杜甫为师。

刘荣嗣的儿子在郑鄤最困难的时候去看望他，郑鄤写道：“乃以丙子五月几望，荆篮舁曳往返赤日中，而病遂剧且瘫。忽传温已籍余家人名送厂卫者，僮仆皆逸，比舍郎为余僱小参给使。会有同系刘总河子茂才君、和计部子孝廉君，独过存。”看来，刘荣嗣之子和郑鄤的关系非同一般，在郑鄤陷入绝境之时，他是一个雪中送炭的人。

郑鄤在《刘小善制义序》里盛赞小善的制义和为人：

余幸得交简斋先生，而读所为诗，因得交长公小善，而读所为文。尝剧与先生论诗，必宗李、杜。李句云“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此自青莲本色。老杜知而咏之云：“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夫惟“清真”，乃出群而无敌矣。

……

小善之为文，其于“清真”也几矣。玄心冥会，有别得于笔墨之先者，此非时之所尚，而小善卓然不以易其志，即其文而人可知也。余读小善《陈情疏》，为之澘然，知自有至性，一再见之，恂恂抑抑有君子之容焉。宜其文飘然而出群也，蓋简斋先生之教也。（《峚阳草堂文集》卷八）

四 郑鄤教他的儿子郑珏学习制义和写诗

郑鄤因为病瘫，生活不能自理，经锦衣卫长官批准，由他的儿子郑珏同住狱中照料他的生活。空余时间郑鄤就教郑珏学习写诗和研读八股文章。郑鄤在遗嘱中写到他曾对儿子的学习有一个宏大的计划：“闲中与珏儿打算，经史诗文，典制字学，五年可办一副本领。”（《峚阳草堂文集》卷十六）

“九月初旬，提牢马伯长有舅杨体元，京庠生也，私以课业来质，从之借书得《后汉书》一部、《八大家》半部，虽残缺，指示珏儿为古文法，漫尔遣日。”（《峚阳草堂文集》卷十六）这段话写在崇祯十一年，不仅写郑鄤教郑珏学习古文之法，还补充了一个内容：即使郑鄤受到刑讯必死无疑的处境下，仍有提牢的亲戚庠生私自到狱中向郑鄤学习制义文章。可见郑鄤在八股文方面的影响之大。

郑鄤在教郑珏写诗的同时，偶尔也和郑珏唱和，更显父子亲情和天伦之乐，给郑鄤牢狱中的苦难生活抹上一点亮色。

下面一首诗，郑鄤不仅写看到郑珏诗中有佳句而欣慰，而且还把他们父子关系和苏东坡在海外时与儿子苏过唱和的事情联系对照，发出古今人何必不相及的感慨！

东坡海外云：“与过子如枯禅相对，有韵必令过和之。”予锦衣狱中，独珏从，粗学诗，有佳句亦为欣然。古今人何必不相及也！案有余纸，遂为书之

经忧皆绝境，小适未开襟。强作冰魂健，无如霜鬓侵。

亲朋真隔世，父子自同心。始识东坡老，枯禅海外吟。

这首诗则是郑鄤对郑珏写午后小雨诗的唱和，于平淡琐事中彰显父子深情：

小雨珏兒有作，和之

午倦昏昏待納凉，蓬窗雨打落花香。

年年人老陰晴事，付與羲皇一夢長。

（以上两首均见《峚阳草堂诗集》卷十六）

五 对郑鄤狱中教学活动的浅论

在狱中进行写诗和八股文选评的教学活动，可以说郑鄤是一个特例，所以也就有了特殊的意义。

亲情是苦难的避风港，苏轼和郑鄤都是幸运的。苏轼有苏过陪伴，郑鄤则有郑珏陪伴，在陪伴中教学，更增进了父子感情，同时也是文化的传承。但是郑鄤生在明末这样的政治环境，所以结局悲惨，这是郑鄤的大不幸；而苏轼得以生全，这是苏轼的大幸。

郑鄤对狱中诸生的八股文教学，既是郑鄤一生对八股文癖好的体现，同时也是一种社会现象，是急需提高自己制义水平的诸生的需求。他们为郑鄤的制义水平所折服，同时也深信郑鄤是被构陷，是一个崇尚儒家思想并躬行实践的清白之人。所以他们利用同处狱中的有利条件，向郑鄤学习以求长进。超出我们想象的是，郑鄤教学活动的效果延伸到了监狱之外，既有郑鄤选本被公开刻印的现象，也有监外的秀才成群前来狱中向郑鄤请教学问的现象，甚至出现郑鄤被刑讯以后必死无疑的政治生态环境下，仍有提牢（监狱管理人员）亲戚，不避嫌疑到狱中向郑鄤学习制义的现象。由此可见，文化和思想的巨大的穿透力，它在监狱内外的传播，不是高墙能够阻挡得了的。从时空角度来说又何尝不如此呢？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仍在研讨郑鄤当时在狱中的教学活动。是不是达到千年的时候，仍然有人会关注这样特殊的文化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