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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郑鄤乡评之偏颇性

清凉黄昏 最后编辑于 2026-03-19 15:2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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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郑鄤乡评之偏颇性

清凉黄昏


古今论述郑鄤案件者,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郑鄤的乡评很差,且有居乡不法的行为,但是却没有哪一本野史笔记有具体的记录。倒是郑鄤自己很坦率地在《天山自叙年谱》中比较详细地书写了他们父子和邻里发生纠葛的几件事情。如果郑鄤真有不法行为,在明末清初的政治氛围下,野史笔记岂不会对郑鄤的不法行为大书特书?

笔者认为,说郑鄤乡评很差、居乡不法明显带有偏颇性,本文拟对这个问题进行史实上和情理上的探讨,力求纠正偏向。要想还其完整的本来面目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无法找到足够的史料。

 

 刑部尚书冯英指出“乡评”和“朝论”的截然不同

刑部尚书冯英是第一个负责审理郑鄤案件的高官,他在写给崇祯帝的奏章中有这样一段话:

臣等看得郑鄤杖母一案,其事在闺门,外人不能尽知,即知也不能尽真者。 惟其“戚党切齿、乡议沸腾”,是原参疏中语,而亦臣等之所访闻也。今蒙明旨指及,若谓乡评可信,郑鄤狡饰之语可弗听也。而臣窃细思之,此不过乡人之私议,而非朝端之公论。臣等亦不过得之于风闻,不是确有所凭也。

冯英的意见很明确,乡评只是私下的议论,官员在朝廷上说的话才是公开的评论。私议不可以作为司法判案的依据,公论应该被采信。所以冯英且提出派巡抚或巡按到武进,查访郑鄤是否真有杖母行为。毫无疑义,冯英判断正确,守住了法律底线。但是查访的意见被温体仁拒绝了。崇祯帝让在朝武进籍官员从公回奏,当然也不会有明确的结果。

 

官居一品的陆完学是郑鄤乡评的重要代表人物

陆完学是郑鄤的同乡,他的官职是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一品大员。他对锦衣卫指挥吴孟明说到他对郑鄤的看法:“若论此人,自负才名,既藉门第,倨傲放肆,得罪乡邦,死不足惜。至杖母之罪,非其本谋。”

陆完学说了两点看法:其一,杖母之罪,郑鄤不是本谋,言下之意并无死罪;其二,郑鄤放肆得很,得罪了乡党的不少人,所以死不足惜。前一点近乎客观,后一点表示出他对郑鄤的切齿痛恨。

陆完学对郑鄤积怨为何如此之深,根据郑鄤的记载是他的儿媳妇韩女和陆完学的儿媳是中表亲,因为讨还寄存财物之事两人发生激烈冲突。或许陆完学怀疑郑鄤在幕后指使,因此结下冤仇。笔者认为这只是一个表象,或许另有隐情,但无充足的史料来揭开这层历史迷雾。

 

为什么朝中的武进官员无人站出来为郑鄤辩护

既然历史后来证明郑鄤杖母属于冤案,为什么当时朝中武进官员无人为郑鄤辩护,而是保持沉默?有论者提出这个问题,他认为这是郑鄤与家乡的士绅关系很差的原因。其实不然。这种看法是曲解,未能洞悉其中的奥妙。

试分析一下武进在朝大官的状况。一二品大员共有吴宗达、陆完学和孙慎行三人。

孙慎行是礼部尚书,对郑鄤十分信任,力劝郑鄤进京补官,为国效力。虽然他奉召进京入阁担任大学士,但却未能见到皇帝一面,而在崇祯九年一月病逝于国门之外。对郑鄤来说,无疑失去了一位强有力的支持者。

吴宗达是内阁大学士,他和郑鄤的关系自不必说了,绝大多数史料记载,是吴宗达向温体仁揭发了郑鄤的家事。虽然他已经退休回乡并很快病逝,但是影响力还在。陆完学是攻击郑鄤最激烈的人,他直到崇祯十一年才退休。他的儿子陆卿鸿任锦衣卫千户之职,侄儿陆来复是东厂头目曹化淳家的塾师,和曹化淳关系很铁。陆来复为许曦代写攻讦郑鄤的奏疏,是陆完学欲置郑鄤于死地的有力证据,于此也可见陆家在朝中势力之大。

武进籍在朝的其他官员,如王章、刘呈瑞等官职都较低,在这样的官员网络中,他们能够站出来为郑鄤辩护吗?就连当时影响力巨大的重臣刘宗周、黄道周,他们为郑鄤的辩护都毫无效果,甚至连本人都被撤职罢官。这样的政治生态下,武进籍官员有谁会站出来做无谓的牺牲?郑鄤甚至称赞王章对崇祯帝的回奏:“芳洲(王章的字号)回奏不敢畅剖,然是非之良未尽昧也。”既遵旨回话,又不无中生有,从而保全自己,恐怕是当时武进籍在朝低级官员的最佳选择。没有人为了借机博取信任、谋求仕途发展,从而对郑鄤落井下石,说明常武官员的仕风总体还是不错的。

 

现实中郑鄤和武进士绅及常武地方官的关系举例

郑鄤父子没有把家乡各方面的关系处理得圆通顺达,而是有亲有疏、有好有坏,这样就必然招来一些人的暗中嫉恨,一旦有事,积怨便会爆发出来。除非他像孙慎行、黄道周那样在个人生活上无懈可击,别人奈何不了他,可惜郑鄤父子不是这样的道德模范。

试举几例郑鄤和武进士绅和在武进任职的地方官的关系,就足以说明郑鄤“居乡不法”、“乡议沸腾”等语是温体仁的夸大之辞,而被后来一些人沿袭采用,用作否定郑鄤人品的法宝。

 

孙慎行是常武地区士绅的道德楷模,他潜心学问,交游审慎,不轻易接触人,也从不对他人的私事发表议论。但是他对郑鄤十分器重,不仅和郑鄤讨论文章,还让郑鄤为他的著作《四书困思抄》写序文。这种拳拳知己之恩,对郑鄤来说,固然十分荣耀,但也因此招来一些人的嫉恨。

郑鄤和孙慎行的亲密关系绝非来自偶然,有着几个原因。其一,郑鄤的父亲郑振先和孙慎行既是同乡又是同年进士,郑鄤十三岁时,其父会见孙慎行时就把他带在身边,参与学习和听从教诲。其二,郑家父子和孙慎行同样属于清流人物,为了国家社稷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官位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很轻。其三,在研究四书五经方面,郑鄤父子和孙慎行有着不少共同语言。郑振先死后,郑鄤和孙慎行做了八年邻居,经常去探讨和请教学问。

在武进的地方士绅中,郑鄤和两个人交往密切,后来结为儿女亲家。一个是韩钟勋,字不挟,崇祯四年进士,湘潭县令,死于任所。天启年间两人就结下深厚友谊,丙丁之际郑鄤受到阉党监视,传逮汹汹,韩钟勋不避嫌疑,继续保持和郑鄤的联系。另一个是许鼎臣,号定于,万历三十七年进士。当时士大夫对国事失去信心,不少人认为“天下事做不得”,他俩都反对这种不作为的言论,观点相同。许鼎臣躬行实践,他于崇祯六年任山西巡抚,亲自带领军队和农民军进行交战,有所成效。遗憾的是后来他受御史和中官弹劾,因此被解职回乡。郑鄤为他在山西的奏疏集写了《许定于抚晋集序》。郑鄤的女儿银华出生一个多月以后,许鼎臣主动下聘礼为次子许之溥定亲。难能可贵的是,郑鄤遭祸之后,许家坚守婚约,银华嫁到许家后生了三个儿子。造化弄人的是,许之溥在壮年时游华山坠崖而亡。南京师范大学陆林教授在其论文《金圣叹与武进许氏兄弟交游考》中,赞扬了许鼎臣不毁婚约的品格,也指出许之溥因岳父郑鄤之事所背负的舆论压力和精神苦难,其借酒佯狂的行为,恐怕与此不无关系。

还有一个武进官员,与郑鄤的交往颇为密切,他就是张玮。张玮字席之,号二无,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左副都御史,赐谥“清惠”,《明史》有传。

用现代的话来说,郑鄤和张玮是发小,少年时考举人前,两人在一起温习功课,常为“七篇之社”。张玮不满阉党专政而休官,居乡期间的元日(正月初一)与郑鄤一道到永庆寺瞻仰唐荆川遗墨并写诗唱和。郑鄤亦曾邀他一同看梅赏春,写有诗作《邀张二无诸子集小亭看梅,绿萼独胜》。可以说,张玮是郑鄤的患难之交。阉党横行之时,郑鄤险遭迫害,张玮未雨绸缪,为保存郑鄤后代预做安排。虽然郑鄤躲过劫难,被逮的事情没有发生,但是张玮的侠义举动足以让郑鄤刻骨铭心。郑鄤死后三年,僧人如珋为郑振先舍宅的太初庵立碑刻石,碑文是张玮撰写,他赞扬了郑振先舍宅所体现的忠君爱国之心。可见,张玮并未因郑鄤父子的去世而中断心中的友谊。

 

郑鄤居乡期间,共为常州武进官员离任写送行序文六篇,其中有常镇兵备道吴麟瑞、周龙符,县令赵映斗、罗尔衮、岳凌霄,知府石万程(是《石太守得士碑记》 )等六人,他们都是政绩卓著,受到武进百姓爱戴的地方官。郑鄤所写并非言不由衷的虚饰之辞,而是对他们实绩的真诚褒扬和对时弊的大胆批评。从中可以看出郑鄤与武进地方官相处关系之一斑。

笔者细读这些序言中发现一个信息,郑鄤虽然和常州知府曾樱的私人关系不错,但是婉拒了曾樱为苏松宪使写序的请托,“鄤耻其非类,婉谢之,自此遂戒笔笔墨,亦越四年所矣……”。这件事反映出郑鄤的处世哲学:坚守底线,宁可得罪友人官员也不愿违心行事。

从以上实例看出,郑鄤所交之人,从武进士绅到常武地方官员,皆一时名流,人品正直而且有所建树。有人言郑鄤不被武进士大夫所认同,是以偏概全。问题在于郑鄤没有和武进籍的两位大官陆完学和吴宗达搞好关系,而他们位高权重,无形中影响着或左右着武进的所谓“乡评”。可见即使身为官员,在桑梓之邦,对于地方上的大人物必须搞好关系,更是得罪不得的。

 

我的研究结论

既然我不赞同郑鄤“居乡不法”或“乡议沸腾”等说法,认为这些话语是温体仁原创,后人沿袭使用,甚至成了通用范本。那么郑鄤在乡里行为的缺点是什么呢?

还是用汤修业的评述来回答最为适宜。汤修业倾毕生精力研究郑鄤,写下力作《郑峚阳冤狱辨》(五篇),他一心还郑鄤清白,但是对郑鄤的缺点毫不回避。他说郑鄤:“恃才傲物,见忌乡里,容或有之,其他则未可厚诬也!”而我上面所举郑鄤婉拒曾樱请托一事,亦是其性格缺陷的一个佐证。

 

跋语:

作为郑鄤的后裔来研究先祖的生平,毋庸讳言是有所顾虑的;顾虑的是怕被人说我在写作中不能客观公正,是在“为亲者讳”。

2016年夏,旅美历史学者张颖教授回国,因事去苏州、上海,途中在常州下车与我见面,下午谈过晚上再谈,讨论郑鄤史事共达数个小时。我借此机会向她学习请教。她鼓励我说:“作为郑鄤的后裔,你们尽管陈述自己的观点,不必有所顾虑。”我虽受教,顾虑却未全消。张教授供职于俄亥俄州立大学,现为该校历史系教授、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她有两本书写到郑鄤。一本是从明末清初思想史的角度,记述郑鄤家事的丑闻如何被夸张传播,以及某些前明遗民如何曲解地书写郑鄤,意图把郑鄤从东林队伍中剔除,达到保持东林一派纯洁的目的。另一本则在写明代末年的监狱状况时,书中使用了郑鄤在狱中状况的一些资料。

倏忽之间时间过去了十年,我的第二本关于郑鄤的专著——《郑鄤研究》出版亦已超过了五年。自己感到做研究的思想境界逐步提高,我研究郑鄤不仅仅是研究家族之事,而是在对晚明某个历史人物和某个历史事件进行研究。血缘关系不会改变,郑鄤后裔的身份不会改变,但是思想方法是可以改变的。我的写作首先需要对历史负责,对历史人物负责。孔夫子旧书网网友青岛徐信之先生在孔网给我写了一段留言,是对我“不为亲者讳”的肯定,使我感到欣慰,我感到我的善意和努力得到了回报:

 

【谢谢郑先生!在网络上拜读了您的一部分连载,考证扎实、客观,也能放在大的历史时代视野下审视。这确实不易,因为很多学者在涉及先祖的研究时往往无限拔高,完全回避、舍弃不利史料,出现不可观之处,这就是王世贞说的“家史人谀而善溢贞”,您的作品从网上的部分连载来看,可以说没有这个问题,属于“良史”,确实难得。郑谦止先生的冤案,和袁崇焕督师一样,都是在明末政局不可收拾的情况下,性格比较偏执、经验也很匮乏的崇祯帝,在运用绝对君权时,被情感趋向和形势误判,所造成的悲剧冤案。】

 

当然还有类似的鼓励。因为有了这些鼓励,我才有勇气把《论郑鄤乡评之偏颇性》写出来,并发到博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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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评论

  • 为你点个赞。这一系列文章考据详实,叙述客观。相对而言,孙觌研究文丛就显得差上一筹了。
    2026-03-20 10:58:16 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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