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师道与分寸
楠溪教师群体 集体执笔
暮色四合时,我们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山影,想了很久。
鼓楼区的这件事,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潭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波及了教师、家长、学校,还有无数素不相识的人。说起来,不过是一位同行,在课堂上说了几句过激的话;不过是一位家长,把录音传到了网上;不过是一位校长,做出了停职的决定。
可是,这件事的背后,却牵连着一个古老的、永远也绕不开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对待那些站在讲台上的人?
而我们,本身就是站在讲台上的人。这件事,离我们太近了。近到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那个被录音的同行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一、讲台上的人
我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在楠溪江畔的学堂里长大,又回到了这样的学堂里教书。我们记得自己的老师——那些背微微驼了、声音却还是洪亮的人。他们生气的时候会拿戒尺敲讲台,震得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我们背不出课文时,他们会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用心!”
那句话,在当时听来,是有些重的。可我们知道,那是为我们着急。他们的严厉里,藏着温热的期望。
现在我们自己站在了讲台上。我们终于明白,当年老师为什么会急得跺脚。
我们也曾在深夜备课,在清晨赶到学校,在学生生病时心急如焚,在学生进步时满心欢喜。我们也是人,有疲惫的时候,有烦躁的时候,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中有人连着上了四节课,有人自己的孩子还在发烧,有人刚刚被领导批评过,有人正为房贷发愁。
然后,在某一个下午,在某一个瞬间,我们中的某个人,可能说出了不那么得体的话。
那句话,当然是不对的。可是,用几分钟的录音,去衡量一个人二十年的付出,这公平吗?
我们不是要为那位同行辩护。说错了话,就是错了。错了就该认,该道歉,该承担责任。我们只是希望,在评判一个人的时候,能不能看一看他的全部,而不是仅仅盯着那几分钟的失控?我们只是希望,在惩罚一个人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这个惩罚是不是与他所犯的过错相称?
我们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给站在讲台上的人,留一点余地。
因为留给他们余地,就是留给孩子们的余地。一个恐惧的教师,教不出勇敢的学生。一个冷漠的教师,教不出温暖的孩子。一个随时可能被停职的教师,他的心思,还能有多少放在教学上?
二、录音里的人
那位家长,我们也能理解。
谁家的孩子谁不疼呢?听到自己的孩子被老师说了重话,做父母的,心里自然是又急又气。这份心情,我们完全能够理解。我们中的许多人,自己也是父母。
可是,把录音发到网上,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网络的审判,是最严厉的审判。它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没有辩护律师,只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凭着一时的情绪,给出最极端的判断。今天你审判别人,明天别人审判你。今天你觉得大快人心,明天你发现,那个被审判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坏。
那位家长,也许只是想为孩子讨个公道。可是,那个公道,是否一定需要以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为代价?
我们更担心的是那个孩子。他会从这件事里学到什么?
他会学到:如果我觉得别人对不起我,我可以把这件事闹大,让全世界来帮我出气。他会学到:人与人之间,不需要沟通,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录音、曝光、毁灭。他会学到:给别人留余地,是软弱的表现;赶尽杀绝,才是强者的姿态。
这,是我们想教给孩子的吗?
我们教书育人,教的是知识,更是做人的道理。我们希望孩子们学会的,是理解而非仇恨,是宽容而非报复,是在冲突面前坐下来好好说话,而不是举起手机就把对方送上审判台。如果家长自己都不能做到这些,我们又怎么能要求孩子们做到呢?
三、停职里的人
那位校长,我们也能理解他的难处。
一边是家长的投诉,一边是教师的委屈;一边是社会舆论的压力,一边是学校管理的责任。他选择了停职,也许是最快、最安全的方式。
可是,最快的方式,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停职,对于一个教师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能被贴上“有问题”的标签,意味着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转折,意味着他未来很多年都要背负这个阴影。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我们见过许多同行,在犯了错之后,被学校保护着、包容着,给了他们改正的机会。那些同行,后来都成了更好的教师。他们感恩,他们珍惜,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学校和学生的信任。
我们也见过一些同行,在犯了错之后,被迅速地处理掉,像扔掉一件破损的工具。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们可能再也不会站上讲台了。而他们的离开,并没有让剩下的教师觉得更安全——恰恰相反,每一个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如果校长能坐下来,把教师和家长叫到一起,泡一壶茶,听他们各自说说心里的委屈,事情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
教师道个歉,家长消消气,孩子继续上课。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很大的勇气。这份勇气,是相信人与人之间还可以沟通,是相信宽容比惩罚更有力量,是相信教育的目的不是制造完美的机器,而是培养懂得原谅的人。
我们多么希望,每一位校长,都有这样的勇气。
四、山谷里的回响
我们从小在楠溪江边长大。山谷里有一个现象:你喊什么,它就回什么。你喊“你好”,它就回“你好”。你喊“我恨你”,它就回“我恨你”。
舆论也是这样。你给它愤怒,它就回你愤怒。你给它理解,它就回你理解。
鼓楼区的这件事,已经传遍了网络。每个人都在表达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立场。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要求严惩,有人呼吁宽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山谷里的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可是,在这些声音里,我们有没有听到那个最根本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问: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是一个人人自危、互相防备的社会?还是一个彼此理解、互相宽容的社会?是一个用放大镜找别人的错误、用最严厉的方式惩罚每一个过失的社会?还是一个知道人无完人、愿意给别人一次机会的社会?
这个选择,不在校长手里,不在家长手里,甚至不在那位教师手里。这个选择,在我们每一个人手里。
我们是教师,我们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清澈的眼睛。我们知道,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影响着那些孩子。如果我们选择恐惧和防备,孩子们也会学会恐惧和防备。如果我们选择理解和宽容,孩子们也会学会理解和宽容。
这个选择,我们没有权利逃避。
五、给同行的几句话
那位被停职的同行,如果你在听,我们想对你说几句话。
我们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很委屈,很害怕。二十年的付出,可能就因为那几分钟的失控,要被一笔勾销。这不公平。可是,生活从来不是公平的。我们能做的,是在不公平面前,依然保持做人的体面。
如果你确实说错了话,那就大大方方地道歉。道歉不是软弱,道歉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行为的负责。道歉之后,如果还有机会回到讲台上,那就继续教书。如果没有机会了,那就换一条路走。教书这件事,勉强不得。但你教过的那些学生,会记得你。他们记得的,不是你那几分钟的失控,而是你二十年的陪伴。
我们中的许多人,也犯过类似的错。我们也曾在课堂上失控过,也曾说过让自己后悔的话。我们没有被录音,没有被传播,没有被停职。这是我们的幸运。但我们知道,这种幸运,随时可能消失。
所以,我们理解你。我们站在你身边。
六、给家长们的几句话
各位家长,我们也想对你们说几句话。
我们知道你们爱孩子,这份爱,我们完全理解。可是,爱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把孩子保护在玻璃罩里,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是一种方式。教会孩子如何在真实的世界里面对冲突、解决问题,是另一种方式。后者更难,但后者才是真正的教育。
当你的孩子告诉你,老师说了重话,你能不能先问一问:发生了什么?老师为什么会这样说?孩子有没有先做错什么?然后,你能不能拿起电话,打给老师,而不是打开手机,发到网上?
沟通,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而把问题公开化、扩大化,往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们也想告诉你,那个说错话的老师,可能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负责的老师。他可能在你孩子的身上,付出了很多你都不知道的心血。这一次的失控,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太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老师,是不会生气的。
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理解别人的机会。
七、给校长们的几句话
各位校长,我们最想对你们说的,是这句话:请保护你们的老师。
当一个老师犯了错,请先不要急着处理他。请先调查,先了解,先听听他怎么说。如果他的错,是情有可原的,是情节轻微的,是可以通过道歉和沟通解决的——请给他一次机会。
一个被学校保护过的老师,会用十倍的努力来回报这份信任。一个被学校抛弃过的老师,会带着一辈子的伤离开。
你们手里握着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饭碗,更是一个人对这个职业的信念。请慎重地使用这份权力。
八、暮色里的沉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我们想起那些已经离开讲台的老先生们。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可我们还是常常想起他们。想起他们拿着戒尺敲讲台的样子,想起他们跺着脚说“你怎么这般不用心”的样子。我们知道,他们是为我们好。
现在的教师,也许不像老先生那样,可以拿戒尺敲讲台了。我们的权利越来越小,责任却越来越大。我们要在家长的审视下教书,要在舆论的压力下说话,要在各种规则的夹缝里,完成教育的使命。
这不容易。真的很不容易。
如果我们不能给彼此更多的宽容,至少,我们可以给彼此一次机会。一次解释的机会,一次道歉的机会,一次改正的机会,一次继续站在讲台上的机会。
因为,讲台上需要有人站着。那些站着的人,他们的肩上,挑着我们的孩子的未来。
鼓楼区的这件事,终究会过去。就像山谷里的回声,终会消散。可我们希望,这件事留下的,不是更多的恐惧和防备,而是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宽容,一点点温暖。
有了这些,我们的孩子,才能在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里,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楠溪教师群体
于楠溪江畔
暮色四合,灯火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