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迷案之二 ​中国学法律卷刑法册刑案篇

枯井迷案之二

中国学法律卷刑法册刑案篇

安  文

这个时候明觉就不跑了，一是感觉妖怪追不上来了，二是他也跑不动了。雪越下越大了，风裹着雪片子往脸上抽，眼睛睁不开，路也看不清，四野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当然，逃命至此，对明觉来说，往哪儿去也不重要了。胡思乱想一阵，明觉迷迷糊糊，浑浑噩噩，一个没注意，脚底一空，扑通一声，竟掉进了一口枯井。好在枯井没水，但很深，把明觉摔头晕眼花，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头一看，月光从井口照下来。明觉说这也不是坏事，佛祖看我无处可去，送给我暂避风雪之所啊，可他低头一看，妈呀，吓坏了，旁边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这是一个刚刚被杀死的女人，头和身子几乎分开，血流了一地，已是死去多时，神仙难救了。再看，更坏菜了，这女子不就是自己刚才在牛棚里瞧见的和人私奔的那位吗？明觉管是哪位呢，手脚并用就开始爬，要赶紧逃离。那哪能爬的上去呢？别说正常人爬上去都难，明觉一坐二十多年，身体都废了，更爬不上去，挣扎一阵后，发现只是徒劳，没办法，只能坐在井里等天亮，期盼有人能路过，把他给救出来。

几小时后，天光大亮。明觉又等了一会，果然有人来了，就听见上边说：快来人啊，强盗就在这井里！一群人围在井口，七手八脚放下绳子，把明觉给拉上来了，明觉这个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连吓带饿，手脚也冻的僵硬。他倒想要解释一下，但没力气了。众人也不由他说，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打。打得他是眼冒金星，口吐鲜血，好悬没打死。一个老头看到女尸，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揪住明觉，大骂道：你这挨千刀的秃驴，平白无故为什么拐我女儿出来，拐就拐了，不好好待她，又为什么把她杀害了？明觉说：蘑菇没采到——我是无辜（菇）的啊，我本是宫山上的和尚，二十多年没下过山了，昨天晚上打坐念经，山上来了妖怪，吃了和我一起修行的明悟和尚，我是侥幸逃下山来，到你家牛棚里躲避，正瞧见后半夜一个黑衣人拐带着你女儿走了，我怕惹麻烦说不清楚，寻思也走了，结果天黑看不清路，掉井里了。到井里时，你女儿已在井中死去多时，我压根就不认识她，又怎么会拐她，杀她呢？老头说：你狡辩，胡说八道，跟官府去解释吧，一群人按着明觉，旋即将他扭送官府。这正是：

绳缠索绑出枯井，踉跄押入县衙庭。井底人命非我害，待得青天判分明。

平邑县令姓卢。县令，是古代县级行政区最高级别的行政长官，战国时期就有了，秦商鞅变法后成了固定制度，汉代做了细化，到三国两晋南北朝，就是非常常见，普遍的官职了。可以说，县令是古代封建政权治理国家的基石，唐太宗说县令是亲民之官，明太祖朱元璋则说县令是民之师帅。因为天子坐朝堂，重臣在京师，武将守边疆，真正接触百姓生活的，就是这个县令。卢县令坐堂上，听老头哭诉。这老头姓马，还是当地的员外。员外，就是员额之外，就是说原本没这个官职，后来硬加出来的。大唐不像宋朝，冗官一大堆，莫名其妙可以乱加出很多官职来，朝廷每个部门，官员的编制都是固定的，叫正员；而临时加出来的，就是员外了。唐朝中后期，尤其是安史之乱后，朝廷财政吃紧，皇帝就想了个来钱快的办法，就是卖官。但正式官职是定额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随便卖，所以皇帝就大量制造“员外”名额来卖掉。员外，名义上也是官，也有官位，但大多数没有实权，甚至不用去上班，自然也就没俸禄。花钱买员外的，不为别的，就是图个好名声，脸上有光。唐朝晚期一直到后来的宋朝，花钱买员外的遍地都是，甚至泛滥成灾了，老百姓看到有钱有势的土财主，不管到底是不是员外，都会尊称员外。

马员外到了衙门，已然哭成了泪人。这马员外，妻子死的早，基本上是女儿出生，妻子就死了，这个女儿，真是马员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养育儿女，不知道父母恩情，只有生儿育女，才能理解马员外丧女之痛。马员外眼泪止不住的哭诉，说自己这女儿，年方十八，正是青春好年纪，还未曾许配人家，自己宛如掌上明珠一般关爱。今早叫她吃饭，却发现女儿不见了。昨儿个下雪，我看到院里有脚印，就顺着脚印一路走，正走到井边，就看到这和尚正和我女儿的尸体在井里。若我女儿不是他杀的，又能是谁呢？明觉当然矢口否认，把昨晚经历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肯定不是我，要是不相信，派人到宫山上去查一查，看看西边房子里的明悟是不是叫妖怪吃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卢县令说：你还别嘴硬，现在宫山都是旅游区了，早就通车了，我现在就派人去调查。几个衙役到了宫山，走进寺院，发现西边房子里的明悟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念经，衙役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吃人妖怪来过？明悟说：谁告诉你的？衙役说：明觉啊，明觉说妖怪把你吃了还不算，还要吃他呢，幸亏他跑得快才免得被吃。明悟说：几个菜啊喝这样，哪儿有什么妖怪啊，昨晚上我正在念经，东边房子里的明觉突然发疯一般的跑了出去。我问他干嘛去，他也不说话，喊他他也不理我，自顾自就跑下山去了。衙役说：他跑了，你怎么不追出去问问？明悟说：我能出去么？我俩当年立誓，终生不下山，我要下山，我这修行，我这道行不就毁了么，所以我就没追，山下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衙役返回，把了解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卢县令。卢县令拍案大怒，说：好秃驴，让你狡辩，宫山寺院那个和尚好好的，从没见过什么妖怪，你还搁这跟我编故事？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偏偏你这天下山，偏偏掉进井里，偏偏马小姐被杀，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人分明就是你杀的！明觉说：真不是我啊！卢县令这时哪还听明觉狡辩，立刻招呼用刑。一开始明觉还咬牙不招，说无非把我打死，打死我也没什么好招的!但架不住这古代酷刑实在厉害。

唐朝法律指导文献，是《武德律》，《贞观律》，以及《唐律疏议》这三本。主要刑罚是五种，死刑是绞，斩，还有流，徒，杖，笞刑。但唐武周时盛行酷吏政治，武则天手下这帮酷吏，研究出了很多非人刑罚，什么玉女登梯，仙人骨醉，变态程度令人悚惧。这些刑罚或多或少会流传下来一些，估计今天全给明觉使上了。这把明觉收拾的哀嚎阵阵，惨叫连连，真叫是：

铁索缠身骨欲折，皮开肉绽血成河。铜柱炮烙魂飞散，刀山火海鬼唱歌。

竹签刺甲心肝颤，石碾碾身魂魄脱。莫道人间无地狱，此刑一受命难活。

明觉说：反正早晚一死，真不受这罪了，我招了还不行吗？我招，人就是我杀的。卢县令说：哎，你早点招，还用受这罪么？早就一刀给你个痛快了。明觉签字画押，承认是自己杀人害命。卢县令把案子往上一报，上官审核没问题，卷宗发还回来，就要把明觉给开刀问斩。

说出来您都不相信，在这关键时刻，马员外突然跳出来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