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女人十二
老了方懂宝钗好
中国学社会卷妇女册评论篇
安 文
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是跟着年纪走的。年轻时读《红楼梦》,眼里只有黛玉。她蹙眉捧心的模样,“碾冰为土玉为盆”的句子,活脱脱就是自己心里那个既清高又委屈的影子。至于宝钗,总觉得隔了一层。这姑娘太周到,太世故,挑不出什么大错,可总觉得少了点年轻人的鲜活劲儿。后来人过中年,世事浮沉,再拿起书,才开始咂摸出这个宝姐姐的好。她给人的滋味,不是酒,而是碗粥,不冷不热,就那么温温地贴着喉咙下去,一路能暖到胃里。所以,真正懂女人的,可能还是老男人。
作者用八个字写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她不像黛玉那般孤高自许,所以更得下人的心。孟子说孔子是“圣之时者也”,意思是能审时度势、通权达变,方是集了大成。把“从时”这顶帽子给宝钗,用意不言自明。你看她处事:贾母爱热闹,喜甜软,她便点热闹戏,说合口菜,不着痕迹,却处处熨帖。金钏跳了井,王夫人正自煎熬,她去劝,话说得极有学问:“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这话冷么?细品品,里头全是体谅。她明白王夫人的愧,更明白这大家族“体面”有多要紧。轻轻一句,便给对方一个稳妥的台阶。她劝黛玉,话说得直:“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这话外人听来或许刺耳,可当时那情境,从一个真心待你的姐姐口中说出来,便让黛玉卸了所有心防,叹出了那句“我往日竟自误了”。这不是心机,是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才能进到对方心里去。
她最出色的地方,在五十六回。探春改革,在大观园搞“承包”,大致就是想开源节流增收益。可她却没顾全底下婆子们“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小算计。这时宝钗站出来了,顺着探春蓝图,添了一笔关键:让承包的婆子们年终拿出些利润,分给那些没承包的妈妈们,“沾带些利息”。她说:“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不如谁没了,谁去管些,又得了利息,又不挨骂。”这就叫“小惠全大体”。她非常懂人心深处那点微妙的计较,用一点小小的实惠,抚平了可能出现的怨气,将主仆利益有机结合,让事情不仅可行,更能做成做稳。年轻时我们心里都住着个宝玉,瞧不上他嘴里说的“禄蠹”,信奉一颗真心闯天下,读到这里,总觉得宝钗圆滑。直到自己也被生活推着,成了要在人情世事间周旋、在琐事间权衡利弊时,才恍然懂了宝钗。
她哪是没真性情?你去看她的蘅芜苑,“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这般极致的素净与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倔强的态度。宝钗小时候也淘气,也偷读过《西厢》《牡丹》,心里的火热未必比别人少半分。只是她早熟,早明白了世事艰难,所以选择把自己沉淀成了一口深潭。表面是静,底下是深沉的流水。她的“冷香”不是冷,是一种需要细心才能闻到的、幽幽的暖。这大概又是“从时”的另一层含义。她清醒的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处在什么样位置,做以卵击石的烈士,但也不甘被庸常吞没。在礼教与家族的双重桎梏下,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为身边的人,经营出了最大可能的安稳与体面。当然,也是为自己。
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消息传来,举家震动。可宝钗听了“并不在意”,只叫哥哥薛蟠酬谢一路辛苦的伙计,还说“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初看是冷漠。可细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能让她如何?嚎啕大哭?这不合她的身份,于事也无补。能做的,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提醒哥哥稳住生意,守好这个家的根本。这份“不在意”,是一种可贵的韧性力量。宝钗这份周全的本事,是从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到父亲早逝、家道需人支撑的变故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这是她自我保护的本能,也是种慈悲。《道德经》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宝钗的好,就藏在这“若屈”“若拙”“若讷”里。她表面看着随和,不争不抢,可心里自有自己的规矩。她从不显山露水,可诗社里,她却能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的句子。她也从不把“金玉良缘”挂在嘴上,可她的一言一行,恰恰吻合了那个时代对女性最核心的期待。
她的动人,是作者笔下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浑成。她和滚烫的爱情可能无关,但却是个在生活的风雨中,最值得依靠的人。所以男人们,大概总是要到了我这个年纪,才开始贪恋宝钗的那种好。那种好不是电光石火,不是神魂颠倒,是深夜里为你留着的一碗热粥,是你疲惫时一个不用解释的安静空间。她不会陪你去葬花,更不会陪你摔那通灵宝玉,可当你在外头破血流回来时,她会默默把一切收拾停当,让你能安然入睡。“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傻小子宝玉,到最后也没意识到,他错过了多么大的福气?当然了,这种福气,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一般都接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