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成!接到!”
“哎!”
弱冠少年跑了几步,稳稳接住了上边扔下来的桅绳。受潮严重的甲板在他赤着的脚下面吱吱呀呀地响,不时还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斟酌!”【小心】
另一人正攀在桅杆上头,赤着膊,披散着的黑发在脑后翻飞。他一手拉着横竿,一手把松动的凤凰(风向标)安回去,咸腥的海风愈来愈大,吹得他只能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数!”
下面那人踩了一块严实的木箱盖,猛地往下一拉,船帆“哗”一下展开——破了两个大洞,风从里头呼啸而过,似是野兽在咆哮。
“阿兄,安咋办?”
“汝讲咋办?罔罔仔做!”【将就着办】
“……抑是煞!【还是算了吧】”少年迟疑着开口,无意识地将绳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毋走,逐个拢总着死!”【不走就都得死】
善行船的他又怎会不知,这样破烂腐朽的船开到海上,但凡遇到些稍大的风浪,他们的结局就是葬身海底。
可是不走就是死。死于饥荒,死于乱兵之中。
下面沉默了,不再传来反驳的声音。
锚早就起了,缠在岸上木桩的麻绳也早就解开了,他猛地一拽想收回绳子,却连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动。
“怎……”
“仁表神表你们两个孽障!伯母都快给你们气疯的咯!”
夹着些吴语腔调的官话在空旷无人的港口回荡。
黄子成回头一看,绳子又被绑上了木桩,而桩子旁边站着一个比他们大了不少的青年,深蓝色的褡护下摆被大风卷起,清秀的脸上带着愠色。
“珏儿哥?!”黄子成愣在原地,缠在手腕上的绳子一圈一圈扑落落地掉在发霉的甲板上。
“子成!啥代志【怎么回事】?”黄子中顺着桅杆滑下来想查看情况,还没站稳就被一把揪住了耳垂,“啊呀呀呀——”
“真是呃,侬两只小宁从来毋让人省心……”
黄子中和黄子成两个人就这么被提溜着耳朵拽到了蔡玉卿面前。
“娘……阮知隐毋对矣。【我们知道不对了】”黄子成先一步低下了头,护在黄子中面前,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但是我一个毋对,佮阿兄无代志。【和哥哥无关】”
黄子中没说话,只是一把将黄子成推开,走到母亲跟前,死死咬着泛白的嘴角,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麑儿!”蔡玉卿的嗓音颤抖中带着一丝悲哀,右手猛然扬起,对面那人已经闭眼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她的手却僵在空中,又慢慢落下。
“娘……毋打阿兄……”黄子成几乎是哀求着,声音微微颤抖。
“你……!”蔡玉卿怒而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双肩微微颤抖,生硬地转回官话,“……你们父亲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养着你们四个孩子,你们就不能给我省点心!”
她面前是楠木刻的牌位,上边用端庄的小篆写着她丈夫的名姓;边上摆着的果盘是今天早上刚换的,里头是枇杷,本地产的,以往是每年春夏之交时必备的水果;香是半个时辰前上的,此刻已只剩灰白的底子,几滴水溅在上面,打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
“娘您听我说,漳州被围困这么久了,还呆在这儿笼统就是个死!”黄子中的声音逐渐焦急。
“你们两个都毋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守城的是鞑子,围城的是国姓爷!”
“哪管他围城的是哪个,阮们不走,要么饿死,要么给兵砍死!”黄子中的眼睛里泛着血丝,眼眶红得吓人,“我只是想活下来,带着子成,带着你们……”
他说不下去了。
他那聪明的脑袋瓜儿怎么会不明白,他父亲是节义的化身,他父亲是抗清殉国的,灵柩是他和他父亲的几个学生一起迎回来的,那场面是刻在他脑子里的。
那年他才十五岁。
他父亲是英雄。可是在那之前,英雄是他父亲。
他父亲不在了。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家里的氛围从那之后,变了,顶梁柱倒了,于是撕裂了一个大口子,狂风从里头呼啸而过。
吹得他好冷。
母亲的泪被吹散了,散在漳浦的风里。
他不想死。
他不想让他的母亲和弟弟们死。
他想先带着子成探探回铜山老宅的海路,然后再把母亲和子和子平都接回去。
在那里,他们能活着,能永远在一起。
在那里,母亲再也不会流泪,弟弟们也再也不会挨饿受冻。
……
门外的叹息换作了哽咽,又悄悄离去。黄子中滚烫的眼眶里还盛着泪水,烫得似乎要把水分蒸发干净,只留下干涸的盐渍。
“你们……跪在这,给我好好反省!”蔡玉卿拂袖离开之前只抛下了这句话,剩下的千言万语被哽咽压回了肚子里。
一时间,屋子里静默得几乎连时间都停滞了。
黄子成看到哥哥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似乎是要插进面前的地里。他知道哥哥是不敢也没脸去看那牌位上的名字,可是他也知道,他哥哥没有错——想带着家人活下去,又错在哪儿?
父亲去世时,黄子成也十一二岁了,也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了家里压抑悲伤的氛围。哥哥扶着破旧的棺材大哭不止的时候,是他递上的手帕。他当然知道,家人的死对他、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他只是默默地端正地跪着,不时还伸出手抚抚哥哥颤抖的背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黄子成都觉得自己的腿没有知觉了,久到黄子中落在地上的一摊泪水已经干了,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进来。
“腿疼了啊是?起来走走。”
“娘让我们跪两个时辰,不能——”黄子成话还没说完,口鼻就被郑珏的手掩上了。
郑珏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拽着胳膊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拉起来。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出门时一把抱起门口那捧玉兰花,瞥见他俩疑惑的目光便随口解释了一句,“哦,从武进带来的种子,我种的。”
两个人于是不说话了,只是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默默地跟在郑珏后面。
“欲去佗?【要去哪】”黄子成轻轻拽了拽黄子中的袖角,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黄子中摇了摇头。他猜到了大概要去哪,但他没说出口。
这是去漳浦北山的方向。
“先父临终时,就嘱托过让我多去看看漳州的黄石斋先生……”郑珏让黄子成捧着花,自己扎起衣袖,从一旁的草丛里翻出一把小镰刀,抓住一把把墓前石罅里长出来的野草并干净利落地割掉,这熟练程度倒不像一个从小读书读到大的书香世家子弟,“守孝三年,一直没捞到【江苏方言,有机会】来漳州……崇祯十七年黄先生去过武进一次,后来我再次见到他就是这次来漳州寻诗了……”
郑珏叹了一声,把镰刀又藏回本来的地方,而后接过玉兰花,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从腰间扯出一块帕子,把墓碑通体擦了一遍,最后用小臂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拭泪。
“愣着干么事,过来磕头啊。”
黄子成听到他话里有泪,哽咽地压抑着将要喷涌而出的哀痛,不知是为他们两个的父亲,还是他自己的父亲,抑或是他自己——他为编纂父亲的诗文集来到这儿寻那些他父亲写给黄石斋先生的书信,未料来了就被困在了城里,能不能活着回常州都是个问题。
黄子成轻轻拽了拽哥哥的衣角,拉着他一起跪下,额头抵在爬满青苔的青石板上,每一次抬起,那些过去祭祀的痕迹都在眼里闪回——半截的蜡烛,烧得半边成了灰色的香炉,未烧完的微微卷曲的书信,干瘪的枇杷……还有背后那墓碑上镌刻的名姓,早已没了余温,每一处顿笔都刻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阿爸!”
如霹雳撕裂阴翳的夜空一般,黄子中陡然失声痛哭,一切的思念、委屈、不甘、悲愤顿时喷薄而出,撕心裂肺,哭着哭着整个人抽噎着瘫坐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墓碑,手指无力地划过碑上深深浅浅的字迹,反复摩挲着,好像抹平了碑上的名姓,那里头的人就能回来似的;一旁的郑珏也在默默抹泪,那年轻的脸此时却沧桑得厉害。
黄子成愣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拍拍哥哥的背,却没什么用——实话来讲,他从未见过哥哥这样哭过,无论是冒死从诏狱的墙缝里看到父亲的惨状时,还是拆开那绝笔的十六字血书时,抑或是从金陵迎回那具破败的棺椁时,哥哥都只是强压着落了几滴泪,从未像今日这样放声痛哭过。哥哥是一个要强要到骨子里的人,他再明白不过。可是他也知道,哥哥一直把一切痛苦咽进肚子里,总会有这样崩溃的一天。
“阿兄……”黄子成最后选择了从背后轻轻抱住那发着抖的身子,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似心声从嘴边流露下来,“阿爸他知晓,他定知晓的……汝按那做是为着阿娘佮小弟,汝是有孝的好囝【好孩子】……”
“……认真无?”
怀里的人忽然不抖了,抬起头用一种孩童一般澄澈的眼神盯着他。这眼神,黄子成只在很小的时候见到过,那时父亲从京师的市集上给哥哥买了一只小布老虎,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像刚从井水里打捞出来的黑曜石。
后来布老虎丢了,哥哥的眼睛也再没有亮过,永远阴翳得像将雨的天空。
黄子成的鼻子酸得厉害。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哥哥轻轻搂在怀里。
“但是……在令尊眼里,有些东西是比家还重要的。”沉默了很久的郑珏终于缓缓开口。
“平分肝胆何方血……这是家父写给令尊的诗句。”他拈起一片半边已烧成焦黑的信纸,轻轻把它焦黑的部分搓开碾碎,用手指蘸了一些炭黑的粉末,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肝胆”二字,“我想说的,就是这‘肝胆’。
“令尊是为了这东西而献出生命的。家父也是。”他抬手揩了揩两个青涩的孩子脸上的残泪,“当年家父不在的时候,我和你们差不多大。当时我也很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偏要秉着那所谓的气节去对抗只手遮天的权贵,把娘和我们都丢下了,自己还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但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伸手折下一朵玉兰花,佩在黄子中的衣领上,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带着一抹浅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比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小家要重要得多的,那就是肝胆,那就是节义,这才是维系着我们的精神永不腐朽的东西。
“你们看,这墓碑上边,写的是什么?”他引着两人的目光,指向墓碑上的“明”字,“鞑虏坐了天下,但明字还在。这字背后,便是令尊誓死捍卫的东西。
“……当然,我不是让你们去前线送死,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一些事情,这样你们心里会好受一些。”他扶着两人站起身来,又在碑前伫立了许久,“这也是你们阿娘想让你们明白的。”
微风乍起,卷起一些不知从哪飘来的木棉花,铺了一地的鲜艳热烈,如同那用血染红的山河。
夜色已深,黄子中正辗转反侧,忽听得榻边一声闷闷的“阿兄”,唰一下坐起身来。
“还袂困去?【还没睡】”黄子中小声道,眉头蹙起。
“不爱困。【不想睡】”黄子成抿了抿嘴,“想去月港出古咧。【去转转】”
“好。”
黄子成没想到哥哥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要放平常他高低是要被说两句然后撵回床上的。他起身时顺手为两个弟弟掖好了被子,又放了一块手帕在母亲哭湿的枕巾上,微微叹了一口气,而后和哥哥一起走出了大门。
月港还是那样,荒废的,破败的,几艘破船随意地横在港边,可是又处处透着曾经繁盛的痕迹——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箱子成了规模,上面统一画着闽南富商家的商标;折断了的旗帜有气无力地随风飘荡,斑斓的五色却仍未褪去;伸入海水中的条石台阶上爬满了水草和牡蛎壳,里头还散落着几块碎银,已几乎通体成了黑色,只零星地闪着光;港口停的那几艘船,虽已失修,但凑近瞧仍不难辨认出是福州最有名的船厂造的福船……
“漳州月港,整个大明唯一的海港。”黄子中一手举着火烛,一手拉着弟弟,不急不慢地顺着港口的木栈道走着,脸上露出些久违的笑容,“汝彼阵犹细【你那时还小】,毋捌看过伊的闹热。”
黄子成也笑了,不过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走了很久很久,只听得海风簌簌地吹过他们的发丝。
“遮敢会亲像以前彼款热闹无?【这里还会像以前那样热闹吗】”黄子成突然毫无征兆地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黄子中怔住了,他借着灯火看向弟弟那张稚嫩的脸上天真却又认真的神色,很重很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毋知。”他伸手将弟弟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鞑子若犹咧【如果还在】,就闹热袂起来。”
“……彼若共鞑子赶走咧?【如果把鞑子赶走了呢?】”
黄子中的眼睛忽然亮了,他与弟弟交换了一下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他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要干一票大的。
像父亲那样。
为了祖国,为了百姓。
为了国泰民安,为了万里繁华。
一切准备都做好的时候,天边已析出了一线鱼肚白。
他们本想偷偷摸摸办完一切,却在把诀别书放在母亲桌子上不久后,不知怎地引起了整个村子乃至整个漳州的轰动。
这艘全漳州最完好的福船是城里最大的富商送来的,船上还有防御海盗的军备设施,富商老爷说,国破家亡之际,这艘船放在他那也是烂掉;
那些刀具是街上征集来的,几乎所有父老乡亲都争先恐后地把家里稍微锐利一些的刀送去,临了还要握着兄弟俩的手说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说什么都要跟他们一起去的是他们父亲曾经的学生,听闻他们两个的计划,纷纷赶来,一个个都说着誓死跟从;
……
黄子中明白,黄子成明白,这也是肝胆,这也是节义,这更是父亲留给他们、留给乡亲们、留给学生们、留给普天之下最珍贵的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离启航只剩黄子中的一句口号。
黄子成站在甲板上,拉帆的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抬着头,等着哥哥发话。
送行的乡亲们在月港的岸边拥了一排又一排,其中有哭声,有祷告声,还有不知是谁说的一句“黄圣人您看见了吗”,引起一片又一片的恸哭。
忽然,一个断断续续的吴音闯进来:
“两个小崽子!我不是说了不是让你们两个去送死的吗!”郑珏发冠都没戴就冲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兄弟俩却听出他话里有着藏不住的感动和欣慰。
“……行吧!你们两个想走就快走!令堂令弟我来照顾!”他说着说着忽然流起泪来。
“麻烦了!”黄子中冲他最后咧嘴一笑。转身时,黄子成看到哥哥眼里也有泪花闪烁。
天边此时已织成一片金黄,朝霞烧得正灿烂,恰似为勇士壮行。
“听令!启航——!
“往……国姓爷水师!”
蔡玉卿坐在桌前,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抹了一遍又一遍。
她走到丈夫的牌位前,上了一束新香。
“道周……两个囝囝,大了矣。
“保庇亻因【他们】,平安。”
她走到向东的窗前,推开窗子。微风吹得她眼边的泪缓缓干涸。
天亮了。
天终究会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