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女人之十六 武松与女人 中国学社会卷妇女册评论篇

他说女人之十六

武松与女人

中国学社会卷妇女册评论篇

安  文

快活林那回，武松替施恩出头，不直截了当寻蒋门神，先绕开他去了酒店。进了门，眼盯在蒋门神小妾身上，上上下下看。看够了，忽问酒保：“你那主人家姓甚么？”答曰姓蒋。他点点头，接着又是一句：“却如何不姓李？”然后让人家过来陪他喝酒。那妇人当场就炸了，叉腰便骂。看到这里，忍不住笑。这武松不光会打虎，也懂调戏妇女，而且是此中高手。他的“调戏”，不是少年轻浮招惹，而是一种老辣计算，是一种精准挑衅。他太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字，戳人最疼的地方了。

施耐庵下笔有神。写打虎英雄，从不吝啬笔墨勾画英雄的“不英雄”。武松的豪杰气，正是和这市井的、甚至无赖的狡黠混在一起的。一句“却如何不姓李”，在我们听来，这话没头没脑，纯属找茬。但那时的市井巷陌，“李”这个字，却有着一层不便明说的暧昧意味。清代人程穆衡在《水浒传注略》提过：“其时妓家多姓李。”这说法有意思。再瞧书里，东京李师师是妓女，神医安道全相好李巧奴是妓女，还有史进在东平府结识的李瑞兰，也是妓女。由此可见，“李”姓，在当时语境下，已然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标签，一个指向特殊行当的隐语。所以，武松的这句问话，翻译直白些，无异说：“看你这德行，合该是个做妓的吧？”这已不是普通的言语冒犯了，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社会性侮辱。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对方从现有身份中剥离出去，钉在了她出身妓寮的阶层上。《三国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靠的也不是污言秽语，而是一套诛心的伦理责骂，字字如刀，剐的对方无地自容。武松此言，异曲同工，狠辣精准。那妇人焉能不怒？

她的暴怒，正是武松算计之中必不可少的第一环。他需要对方先“失态”，先动手，他后续那“一手接住腰胯，一手揪住云髻”的丢酒缸戏码，才能顺理成章演下去。你看，他哪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懂世情，懂人心，更懂如何用最市侩的方式，精准点燃冲突的引信。

其实，这般“懂”的武松，在书中可不止一处。十字坡下，他瞅着孙二娘不像善茬，于是又开始“调戏”。先问“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看孙二娘不承认，又来了句：“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一象人小便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开始直接冒犯，连小便处的毛都拿出来说事了。不等孙二娘反应，接着又说，你老公不在家，你一个人也太寂寞了吧？“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这让孙二娘如何不恼？于是马上就给他下了蒙汗药。擒孙二娘那段，也有意思。二娘虽是女人，但对一个准死人是不设防的，她脱了衣服过来，“那妇人一头说，一面先脱去了绿纱衫儿，解下了红绢裙子，赤膊着便来把武松轻轻提将起来。”不光脱了上衣，她甚至连裙子都脱了。这场面肉欲十足。

武松呢？也毫不客气，马上就上手“就势抱住那妇人，把两只手一拘，拘将拢来，当胸前搂住。却把两只腿望那妇人下半截只一挟，压在妇人身上。那妇人杀猪也似叫将起来。”这堪比八爪鱼的姿势，就不单纯是个直肠子莽汉作风了。他非常懂如何用最粗俗的言语和动作做掩护，以生理性碾压，来达成最清醒的目的。

以前看水浒，总觉得这是武松形象的一个“污点”。如今看，这恰恰是他血肉的一部分。武松出身底层，自幼父母双亡，既无背景又无师承，一身武艺多为天赋异禀及市井历练所得。所以身上既有“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义，也该有“酒色财气绊人身”的欲。这样看，才对路。武松若不谙此道，早就成了孟州道旁冤死鬼了。他的生存智慧，本就包括了这份来自市井略显油腻的“懂”，这是对人性之恶与江湖之险的一种提前洞悉力。混迹江湖多年，焉能不懂？所以，老话常说“少不读水浒”，怕的不单是少年学了表面的江湖义气，更怕的，或许是少年那非黑即白的心，搞不清江湖灰不溜秋的底子，参不透那些藏在插科打诨里的心机，更承受不起这份英雄皮下，那份属于俗人的、必要的精明与算计。

我们爱一个英雄，究竟爱什么？是爱那完美无瑕的金身？还是爱那有温度、有缺点、在泥泞中也懂得如何自保的真实的“人”？武松打虎，那是他的神勇。懂调戏妇女，则是懂试探，懂挑拨，懂审时度势的表现，那是他在江湖里摸爬滚打，沾上的一身必要的本领。前者让他成为传奇，后者让他得以生存。而这复杂的面貌，或许才是一个江湖人最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