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拨乱还是播乱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戏说《红楼梦》：拨乱还是播乱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第一回，借石头之口评历来佳人才子等书的俗套，说：“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这段话各本皆同，无异文。不过，我总觉得“拨乱”二字很可疑。周汝昌主编《红楼梦辞典》释“拨乱”为“从中挑拨惑乱”——把“拨乱”一词拆开，“拨”解作“挑拨”，“乱”解作“惑乱”。从小说原文文意顺下来，这个解释很熨贴，站在维护原文立场，强化了“拨乱”的正确性，似乎讲得通。这里的问题是，“拨乱”可以这样解释吗？我以为过于牵强——不能这样顺，也不能这样拆。

《辞源》引《说文解字》：“拨，治也。”又引《公羊传·哀公十四年》：“（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 全句直译：君子为何作《春秋》？整治乱世，使天下回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贴近此目的的了。这是成语“拨乱反正”的源头，意为治理乱世，让社会回归正常和稳定。后世作者把“拨乱世”简作“拨乱”，意思有所引申和延展。

1.《诗·大雅·江汉序》序：“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2.荀悦《前汉纪·汉元帝纪上》：“及光武之际，拨乱之后，如此之比，宜无赦矣。”3.曹操《以高柔为理曹掾令》：“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4.陈寿《三国志·魏书·韩崔高孙王传》：“太祖初兴，愍其如此，在于拨乱之际，并使郡县立教学之官。”曹操“夫治定之化，以礼为首；拨乱之政，以刑为先”，亦在此文中引用，且一字不易。5.葛洪《抱朴子·博喻》：“是以介洁而无政事者，非拨乱之器。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同书同一篇中还有一句：“劲兵锐卒，拨乱之神物也，用者非明哲，则速自焚之祸焉。”6.刘知几《史通·断限》：“魏武乘时拨乱，电扫群雄。”7.《明史·冯恩传》：“十一年冬，彗星见，诏求直言。恩以天道远，人道迩，乃备指大臣邪正，谓大学士李时小心谦抑，解棼拨乱非其所长。”

以上诸例，1、2、4、5、6可释为平乱，平定乱世或乱政；3、7可释为治乱，治理乱世或乱政。都是从“拨”的本义“治”引申而来。可以看出，历数千年辗转流传，“拨乱”二字在各种典籍中的意义和用法基本稳定，并没有“挑拨惑乱”之义。“挑拨惑乱”也就是“捣乱”“作乱”，跟“治乱”“平乱”完全对立。怎么到了曹雪芹时代，“拨乱”忽然会冒出如此全新的义项？这项新义竟是否定其本来意义。这委实让人想不通。如果硬要说这是词义的转变，当然也可以，可是，从《红楼梦》时代直到现在，别的书中并未出现同样用法的例证，各种词典也没有释“拨乱”为“挑拨惑乱”的，这不是很奇怪吗？且别说孤证不立，我想作者并不是那么爱标新立异的人，《红楼梦》全书用词用字平实、自然、雅驯，很大众化。因此，唯一的结论只能是：“拨乱”在这里用错了，或者说写错了。

再来看比《红楼梦》稍早的两部小说。《水浒传》引首诗：“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三国演义》第六回：“关东贼起，天下播乱。”《说文》：“播，种也。一曰布也。从手，番声。”播乱者，作乱也，动荡混乱也，应该没有疑义。回头再看“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如果把“拨乱”改为“播乱”，怎么样？是不是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可以肯定，“拨乱”是“播乱”之误！《红楼梦》成书早期一直处于传抄之中，“播乱”误成“拨乱”，应是传抄之误。“拨乱”“播乱”，音同形近，抄手笔误所致，这是比较合乎逻辑的推理。

不妨把话题说开一点。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在《训诂学上的一些问题》中说：“我们只应该让上下文来确定一个多义词的词义，不应该让上下文来临时‘决定’词义。前者可以叫做‘因文定义’，后者则是‘望文生义’。”他举例说，比如“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的“间”，有人硬要释为“补充或纠正”，如仅就这一处的上下文是可以“顺”下来的，可是《左传》中的“间”共出现81处，其余80处都不能这样解释，可见这种解释是错误的。《红楼梦辞典》释“拨乱”为“从中挑拨惑乱”，正是患了“望文生义”的毛病——不这么解释就顺不下去。望文生义是最偷懒的办法。王力还说，词义解释如不能在相当多的上下文语境中适用，没有这种概括性，就会产生随意性。《红楼梦辞典》对“拨乱”一词释义的随意性，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对名家名作的盲从，失去自我辨别能力。在《红楼梦》的众多版本中，“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没有异文，虽“拨乱”在这里讲不通，但不敢怀疑，只好用这种削足适履的方式替作者强为之解。这样的眼光和态度当然发现不了“拨乱”是“播乱”之误。对原书不讲原则的迁就，不分是非曲直，将错就错，只会让读者在错误路标指引下越走越远。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播乱”一词不见于《辞源》《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现汉》不收还可理解，《辞源》《辞海》以收词条目富而全著称，漏收“播乱”令人颇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