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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道思想对郑鄤的影响

清凉黄昏 最后编辑于 2026-05-16 10: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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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道思想对郑鄤的影响

 

(一)明代儒释道三教合流的趋向

 

有明一代的思想格局,自开国之初便埋下儒释道三教交融的伏笔。明太祖朱元璋早年曾遁入空门,亲历佛门生活,其执政后对佛、道二教采取包容利用的政策,客观上开启了明代儒释道三教合流的风气。终明一朝,士大夫阶层始终以儒家纲常伦理、经世致用为核心信仰,构建立身从政的价值根基,但同时普遍旁涉释道典籍、结交方外之人,将佛道义理纳入精神认知与修养体系之中。

 

历经明中期的发展演进,至晚明时期,三教合流已然成为席卷士林的社会风尚:士大夫谈佛参禅、问道修成为常态,与高僧、道士交游论道,是文人社交与精神追求的重要内容,儒、释、道三家思想不再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渗透、彼此融通,形成了鲜明的合流趋向。

 

这一时代风潮,在郑鄤所处的家族交游圈中有着极为具体的体现。郑鄤之父郑振先,便是晚明士大夫耽溺佛禅的典型代表:他曾在四川峨眉山洪椿坪,聆听得心长老讲论《周易》长达七昼夜,甚至萌生出家遁世之念;被革职归乡之后,又亲赴杭州参拜高僧莲池大师,潜心向佛。郑鄤在《大通来和尚塔碑》中记载,年过七旬的退休工部尚书徐公,对西江无来和尚行弟子之礼,足见当时士大夫群体对佛门高僧的极度尊崇,也印证了三教合流风气的盛行。

 

三教合流的深入,直接推动了佛、道二教的世俗化,打破了宗教义理与世俗生活的壁垒,衍生出“父母即佛”“心即佛”“世事皆佛事”等通俗理念,将宗教修行融入日常人伦;与此同时,儒学自身也走向世俗化、通俗化,王阳明心学提出“人人皆可成圣”,消解了圣贤境界的高不可攀,与佛道“心性本净、众生皆有佛性”的理念形成内在呼应,进一步加速了三教思想的融通。

 

就郑氏家族而言,崇佛奉道的传统由来已久。自郑鄤高祖郑溱开始,家族便在横林接待寺设斋饭僧,延续礼佛家风;其父郑振先因仕途受挫、早早退隐后,更是全心寄情佛门,在常州舍宅改建太初庵,又于横林兴建浮梁庵,以实际行动践行佛教信仰。

 

郑鄤的师友交游圈,也深植于三教交融的土壤之中:其年伯、恩师孙慎行品行端方、为世师表,《武进阳湖合志》记载他亲书《心经》传世,深谙佛理;同年进士萧士玮,专门著有《起信论解》,潜心阐释佛教义理;与郑鄤切磋制义诗歌评论的竟陵派文人锺惺,亦明确提出“佛事、菩萨行,不离寻常慈孝之事”,直接打通了宗教修行与世俗伦理的界限。

 

身处这样浓厚的三教交融社会氛围中,郑鄤并非被动浸染,而是儒释道三教融通的自觉践行者。他一生以儒家经典为治学根本,同时精研佛、道二教典籍,积极参与佛教活动,寻访道教洞天福地,与佛道高人交流论道。儒家思想始终是其价值信仰的主体,但佛道思想已然深度渗透其精神世界,成为其人生修养、处世选择、精神安顿的重要支撑。

 

(二)佛道思想对郑鄤的影响之主要体现

1. 融通儒佛道,以三教义理修身求道,追寻至道境界

 

郑鄤吸纳佛道思想的核心初衷,是将其与儒家修身理念相结合,通过心性修炼,体悟天地人生的根本规律,趋近至高的“道”之境界。

 

他始终将治学修身的目标,锁定在对“道”的追寻之中。游历庐山时,他曾遇见精通儒经的佛道异人讲解《中庸》,所获感悟远超世间寻常注疏解说,后还将其中精义转述给恩师孙慎行,足见其对佛道视角下儒家义理的推崇。北宋邵雍兼具儒者与道教高士身份,其淡泊守道、超然处世的风范,更是让郑鄤倾心仰慕。他在《选邵尧夫诗序》中回忆,十六岁随父谪居四川时,父亲便亲授邵雍《击壤集》,年少时未解其意,历经世事坎坷、饱尝忧患之后,再读邵雍诗句,却每每心生共鸣、虔敬不已。孙慎行也曾将郑鄤比作邵雍,认可其修身求道、淡泊隐逸的志趣。即便历经仕途沉浮、身陷牢狱,郑鄤也从未放弃对“道”的追求,四十六岁生日时,他仍慨叹“闻道无成”,却也坦言自己“层历重关,近颇得力”,可见其终其一生,都在以儒为根、兼取佛道,不断向心中的至道境界靠近。

 

2. 入世与退隐的矛盾纠结:儒家济世与佛道遁世的精神拉扯

佛道思想赋予郑鄤隐逸遁世、超然物外的精神取向,与儒家根植于心的经世报国、担当道义的理念,形成了贯穿其一生的尖锐矛盾,让他在出仕与退隐之间反复挣扎、难以抉择。

 

天启二年(1622),二十九岁的郑鄤新科登第,满怀儒家士人的济世热忱,积极投身朝堂政治,不顾职责权限,直言上《谏留中疏》,尽显入世担当。然而遭遇贬谪、归乡隐居后,佛道遁世思想一度占据上风,彻底冲淡了仕途功名之心。天启六、七年,他身处阉党高压监视之下,所作险韵诗通篇流露道家超然避世、清静无为的色彩;游历庐山时,他与三株松树结为“遁世之友”,分别命名为大、中、小隐翁,将隐逸之志寄托于草木,彻底展现出避世归隐的人生选择。

 

但儒家根深蒂固的家国责任、父祖遗命,又不断将他拉回世俗仕途。后来文震孟入阁,孙慎行奉召北上,挚友纷纷劝其进京补官,他也因父母遗命,最终选择再度出山。正如其子郑珏所言,郑鄤“两月庶常,一封夕贬,家食十四年,身负天下之望”,在隐逸修身与济世报国之间,他经历了极为艰难的内心博弈。这种入世与遁世的矛盾,是晚明身处乱世的士大夫群体的普遍精神困境,但于郑鄤而言,这一选择却直接改写了他的人生结局——再度入世让他卷入明末政治漩涡,最终身陷囹圄、性命不保,彻底失去了归隐求道的可能。

 

3. 牢狱生死之际,以佛道义理实现精神解脱与超越

郑鄤人生最后四年身陷牢狱,不仅饱受牢狱之苦,更遭遇身体病瘫的折磨,身处绝境之中,正是佛道思想,尤其是佛教义理,成为他消解苦难、直面生死、宽恕仇敌的终极精神支撑,让他实现了彻底的精神解脱。

 

牢狱生涯困苦至极,但郑鄤的狱中诗作,却鲜有哀怨愤懑之情。清代彭绍升评价其“三闾哀怨龙门愤,总向维摩默处消”,意为屈原的哀怨、司马迁的愤懑,在郑鄤这里,都通过潜心佛法、静默修心彻底化解。他在狱中精读《楞严经》,写下《楞严偈》多篇,将全部精神寄托于佛教禅理之中,看破生死、放下执念。从“偶然留相即凡胎,任尔推穷次第来。但泊色身谁是处,青天无故忽飞埃”等偈语中,不难看出他已然勘破肉身苦难、世事无常,不再被生死荣辱束缚。

 

更难能可贵的是,佛教“冤亲平等”的理念,让他在生死关头彻底宽恕了构陷、加害自己的人。他在临终遗嘱中郑重告诫诸子:“佛说冤亲平等,吾于此亦颇有道力”,叮嘱儿孙无需计较人间恩怨得失,“人间恩怨何足数者,惟天道乃好还耳。自以好还,听之天道,毋为于此多容心也”。身陷极致冤屈与苦难,却能摒弃仇恨、淡然向死,正是佛道超脱生死、清静平等的思想,让他在生命终点完成了精神的终极超越。

 

总体而言,佛道思想并未改变郑鄤儒家士人的核心底色,却为他提供了修身求道的路径、安放内心的港湾,更在绝境之中赋予他直面生死的精神力量,成为其坎坷一生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注:本文是拙著《郑鄤研究》第八章第四部分,近日对此篇进行了写作中的去口语化修改,部分语句经豆包AI润色,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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