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小说《柳枝》第一篇：板车上的冬月

那是一个板车拉货、草行卖草的年代。冬夜里摸黑赶路，三十里上坡下坡，八百斤的重量压在肩上，也压着农家子弟的全部日子。但就在那个叫柳枝的姑娘递来一张电影票的瞬间，苦累的生活忽然透进了一束光。这是一段属于那个年代的青春记忆，朴素，克制，却足以让人记挂一辈子——

《柳枝》，共四篇，我以最质朴的乡村气息，为你慢慢道来。像在冬夜的火塘边，说一段很久以前的旧事。

第一篇：板车上的冬月

卖草谋生的艰辛、与柳枝相识的情感升温、错过重逢的怅然若失、以及最终寻访得知真相的内心波澜，既保留了原文质朴的乡土气息，又暗含了情感发展的脉络。

进了冬，我和弟弟二人拖上板车，便开始砍草了。砍到吃饭时，再把草捆好，挑到停放板车的地方，把草一捆一捆码上车子，拖回家堆放在门前，等草干了，再拖到邻县的一个集市去卖。这个集市，是一个非常热闹的集市，交通很方便，南来北往的客人很多。用板车拖草，都是夜里三点多钟起床，母亲也和我们一样，起来开始煮饭，我们打着手电，把板车上的草装好。这时，母亲已煮好了饭，我们吃过后，我和弟弟二人便拖上板车赶路了。

漆黑的夜晚，上了马路，走着走着，路面就有点看得清了。三十多里的路，一板车草，都在八百多斤，去的路上，上坡比较多，为了使劲，将拴在板车把手后面框架上的绳子套在肩膀上，脚踏着路面用力地往前迈进，跟船伕拉纤一样。不时的有汽车从后面窜过来，躬着腰的身影，一时被光照射得长长的，当汽车靠近时，身影子便短短的，当汽车过去后，马路上尘埃四起，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每上一个坡，浑身是汗，虽是寒冬，只穿了件单衣。上了坡，便有个下坡，到了下坡，我们就抬起车把，用肩扛着，防止脚下踩到石子打滑。便叫兄弟站在板车后面的边梁上，两手抓紧捺草的绳子。板车后面负了重，车子便慢慢地往下坡而去，到了下坡的尾段，便叫兄弟双脚离开板车的边梁，趁着板车下坡的惯性，两手按下车把，车子便快速地窜了起来，人也随着车子的速度开始小跑步，冷飕飕的风很快地把身上的汗吹干了，直吹得身上冰凉冰凉。

到了集镇，天还没有亮，我们便停下车子，赶紧取下塞进捺草绳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了起来，寒天的早晨格外冷，出过汗的身子回凉了，寒风如刀子似的割过来。我们弟兄二人围着车子跑跑转转，不时的跺跺脚。

这个集镇，做生意的人很多，有卖豆腐花的，炸油条的，有煮熟菜的。鸡、鹅、鸭、牛肉等等琳琅满目，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

这些做生意的都需要山草，这个集镇的巷子里有处空阔地，专门设立了一个草行，有一位大约５０岁不到的老汉在这里负责，他稍胖，个子不高，四方脸，见人一脸笑，对人很热情，手里握着的就是一杆秤。他（她）们共二人，其中一位是个姑娘，人很单俏，她负责记记账。凡是草称过后，卖草的主顾拿着一式两份的其中一份单据，姑娘按照上面的数量，在她办公室里结账付款。凡是去卖草的，她就按照金额的百分比收取管理费。他（她）们二位看似很平常，做事很热情，过了上午九点多钟，要是哪位顾客的草未卖掉的话，他（她）们二人各奔东西跑上一圈，看看哪位做生意未买草的都热情地去问问还要草不要草。实在没有人买草了，愿意再等的就等等，有的急着赶回去有事的，这位老汉便关照把草拖到靠近这里住户的院子里，请他们点下草捆，等到明天再来时，再用板车运到草行继续卖。

整个冬腊月里，除掉刮风下雨，每天一趟，起早去，卖得好，上午就能赶回家。要是卖得不好的话，有时到临晚才到家。在这个集镇，我熟悉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她家里磨豆腐而且还卖豆腐花。从第一次买了我们拖去的草后，只要在草行见到她，她和她母亲都买我们拖去的草。有一次，不知为什么，她母亲站在旁人的草前不走了，便把站在我们板车前的女儿喊了过去：“柳枝，柳枝，来，到这里来……”在这时，我才知道这姑娘名叫柳枝。她这一走，顿时，我心里凉了半截，我恍惚地抬眼望去，名叫柳枝的姑娘也不知同她母亲说了一些什么，最后，她母亲便和她又回到了我们的草车前。

只要到这里卖草，价格都是草行定价，有时草多了，价格便低一点，有时草少了，价格就高一点。

生意上本来就有这么一句俗语，叫“随行就市”。她母女来到我们装着草的板车前，和往常一样，一下子就称去了三百多斤。母女两人同来的次数不多，一般都是柳枝一个人来。草称好后，草行的老汉划了价，柳枝的母亲去小屋结账付款了。这时，我便把称过的草装上板车，捺上绳子便给她家送去。剩余草有兄弟守着。在这里卖草，有个习惯，凡是买草的主顾，像个老板一样，无论多少，你都要给他们送过去，他们在后面晃着，你送去的多，他在后面也不给你帮一点忙。有一次，我为一位客户送草，半路上有段上坡路，爬不上去了，又退了下来。停了片刻，见到那位客户，他指手画脚说：　“你再朝后面退一点，使劲往上冲……”说完，便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往后退了十来米，把背板车的绳子套在了肩膀上，使劲往上冲去，上了坡一半，还有一半硬是一步一步的爬了上去，跟在了这位客户的后面。

柳枝的家离集镇也只有一里多路，柳枝姑娘很热心，每次都是她帮我在后面推着板车。路虽然窄，却很平坦，我扶住车把，在柳枝的帮助下，板车就像被大风吹着走一样，车上的几百斤草，我都不出多大的劲，车子自然而然地向前窜去。当然，柳枝姑娘在后面推车的劲出得也不在小了，我不时地回头望望，便吩咐：“你也不要出多大的劲……”只见她将头偏到板车的旁边，使劲地抹了抹额头的长发及脑门沁出的汗，朝我笑了笑，也未作声，这一笑，使我怦然心动。平时来卖草并未怎么注意她，她的个子在１米６左右，圆圆的脸，淡淡的两条眉毛，白皙的皮肤，一笑脸颊上露出明显的两酒窝，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洁白的牙齿中，嘴角边便露出了一颗雪白的小虎牙。这颗牙稍大了一些，也许是凸出来的缘故，吸收营养比别的牙齿强吧。拐了个弯，便到了她家门口，我便把车子上的草一捆一捆地卸下，替她堆成一个小草垛。堆好后，她母亲也到了家门口了，见到她掏出一挂钥匙，便去开了门。三间瓦房，墙头都是碎砖砌的，屋面都是一行行小瓦，堂前一张八仙台，台子周围整整齐齐地放着木椅，堂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耀眼的中堂闪着金光，横着西墙砌着的是几间副房，是磨豆腐养猪的。看样子，她家里的条件是够好的了，到底是做生意的。她家门前的场不是土场，而是水泥场。在那时，农村的住户门前有水泥场的是很少见的。在水泥场边便是一个塘，在塘边洗衣洗菜便是水泥浇成的一级级台阶。在塘四周，稀稀的几棵粗大的柳树垂下枝条万千。虽是寒冬，当微风吹动着已脱去绿装的柳枝时，柳枝还是那么楚楚动人，无数细长的枝条不停地在摆动着，她像一位好客的使者不停地向来人频频招手。塘的下面，是一方良田，一片绿油油的小麦和油菜。在她家屋子东边，有一个山坡，山上长满了松树，这松树，枝叶长得挺硬。望着她家门前的自然景观，再看看柳枝，我心里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的名字怎么叫柳枝的呢？这可能是个谜。只见柳枝已脱去了外面的棉袄，只穿了一件淡红色的羊毛衫，淡红色的羊毛衫紧裹着她那丰满的身躯，她拿着扫帚扫着落在地上的碎草叶子，我讲：“你家门前的景色不错嘛！蛮风光的嘛！”柳枝抓住扫帚站在那里，听我讲她家这里的风光好，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她讲话也挺爽的：　“我家门前塘里的水，水质就是好，做出的豆腐比别家的豆腐就是好卖，我家不光是做豆腐，还做豆腐花，光豆渣一年就能养几条大肥猪，肥猪的粪便再用来肥田，你不知道，我父亲很舍得吃苦，起早摸黑，没有歇时。你看，山边上的那几块田是我家的，庄稼比旁人家的长得好，噢，只顾讲话了，走，到我家坐坐，吃碗豆腐花再走……”

我连讲：“不了……不了……我兄弟还在集镇等我呢！”说完话，我便拖着板车奔集镇而去，到了拐弯处，我回头望了望，谁知，柳枝正站在她家门外的墙边，扬起了手，向我招了招，这一招，使我心头一热，差一点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不觉心里涌起了层层波浪。心想，这位姑娘也是够温柔热情的了。以后能找到这样的姑娘，生活中会增添无穷无尽的乐趣。这一念头，一闪即逝，穷富差距太大，像孙悟空翻跟头样，差距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