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板车拉货、草行卖草的年代。冬夜里摸黑赶路,三十里上坡下坡,八百斤的重量压在肩上,也压着农家子弟的全部日子。但就在那个叫柳枝的姑娘递来一张电影票的瞬间,苦累的生活忽然透进了一束光。这是一段属于那个年代的青春记忆,朴素,克制,却足以让人记挂一辈子——
《柳枝》,共四篇,我以最质朴的乡村气息,为你慢慢道来。像在冬夜的火塘边,说一段很久以前的旧事。
第二篇:柳枝与电影票
已去了多少次了,也记不清了,凡去卖一趟草,即使一分不用,也只有二十几块钱,有时,也到菜市场带点肉回来,山草的价格每百斤一般在二元八角左右。后来,又卖草给柳枝家的时候,柳枝和往常一样在后面推着,走了一段路,柳枝从后面走到了我的车把边,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窄窄的黄纸,伸出手,叫我接住,我一看,是张电影票。
我犹犹豫豫的接住了,赶紧地放进口袋,胸口砰砰地跳个不停,又紧张地朝前后望了望,见没有人,才定了心。柳枝开口了:“我请你看场电影,你就在街上吃点饭,这里吃的东西很便宜,这场电影听他们讲很好看,是《上甘岭》,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这一讲,我为难了,我讲:“我兄弟怎么办呢……”
“你这人真会过日子,你兄弟同你吃这么大的苦,走这么远的路,在这里吃饭也是应该的,要么你再买一张票,把板车放在草行,也让他看一场……”听柳枝这么一讲,的确是的,一天一趟,跑来跑去,拖草来的时候,一个上坡,也不知出多大的劲推,也确实吃了不少苦,有时草卖得早,回家吃饭,下午还是拖着板车去砍草,有时早上未卖掉,也要卖到下午,等赶回家,天已经傍晚了,只要来卖草,也亏了柳枝,她家三五天就要五、六百斤草,我们卖剩余的草;草行老汉有个习惯,先把草少的主顾卖给买草的客。这天,我买了一包烟,丢给了草行的老汉,随便怎么讲,他死都不肯要,后来我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我对他讲:“我又不抽烟,在这里,你也照顾了我们不少……”最后,跟他讲了一下,板车放在你这里,我们中午看一场电影,看完电影来拖板车,他爽快地答应了。中午,我和兄弟二人去饭馆吃了饭,在这里卖草,还是第一次坐饭馆,炒了两个菜,一个是洋葱炒肉丝,一个是红烧麻辣豆腐,还有一个是韭菜蛋汤,我们兄弟二人,一人两碗饭,连菜和汤吃得干干净净。家里面烧的哪有这么好吃,只花了几毛钱。
吃过饭,只见电影院门口买票的人多得不得了,排起了长队,等我好不容易挤到窗口,只买了一张没有座位的站票。兄弟见我买了一张票,便问我:“你不看啊。” “不要作声,我早上捡到一张票。”从来未说过假话的我,第一次讲了一句假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那个时代,那个年月年轻人就这样。我把票给了兄弟,对他讲: “票没有了,只买了一张站票,卖票的吩咐过,站在后面的人行道上,要有空位你就坐坐,散场后,人太多,要是碰不到就到草行等我……”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大门口边站着一个检票员,整个电影院门口站满了人,大有人山人海之势。刚和兄弟讲完话,柳枝走来了,她穿着小细花格子棉袄,脖子上扎着一条红色的丝巾,脚穿着布鞋,见了我们兄弟二人,随口讲了一句“你们也来看电影啊!”我嗯了一声等我找到座位后,柳枝已坐在了我的旁边了,一时我也不知说什么是好,还是柳枝打破了沉默,她掏出一包瓜子,倒了一把,放在了我的手中。电影开场了,我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嗑着瓜子,看着那战斗场面,听着那感人的歌曲: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直到电影散场,我才对柳枝低声地讲了一句话: “我永远不会忘掉你……”随着拥挤的人群,柳枝也轻声地对我说: “你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