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沉欲浮大江南 上篇 第二章 黄家祠堂里

似沉欲浮大江南

上篇:我的前辈们

 第二章

（1937年—1945年）

        日寇阴霾罩热土

颠簸逃难路   避难方东村  阴霾罩热土   木行弥硝烟

              走出垃圾店的孩子

“老姑娘”出嫁   大阿姨“叛逆”  白梅与樱花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怀里捡到金饽饽

黄家祠堂里 

黄家祠堂里 

母亲从小就有念书的欲望，并蘸满辛酸。她刻入脑海最深的，一是上海旱桥头的垃圾店，外公的手指头，蘸着黄酒三次教她写“人”字；一是就在常州鲁家巷的黄家祠堂里，父亲润和着喉咙，教她念起“三从四德”、《女儿经》。那天父亲教书时，母亲只觉得他“心肠好”；察觉到他“想派大用场”，冒充当老师，太下作，之后也就“一个字也不要他再教”！父亲不愿与她多争吵。找机会，还是说了句：古书“太下作”，为啥相传几百年而不销毁？告诉你，各人好派各人的用场！

母亲七八十岁时，回忆“识字”还喜欢“评论”，其中最最典型的，则是“要是念到书”，就会学大妹，跑到上海也去找工作，也就不会关在常州一世“帮人家”。砸一砸味道，酸甜苦辣也；一遍遍咀嚼，还能嚼出细腻中间的耐味，譬如雪白的鲫鱼汤，就能砸出去腥味的胡椒香。母亲没文化，我就砸得出她在娘家，居然当惯“老大”也是命里注定的！。

租赁黄家祠堂的七八家房客，唯独父亲“小瘪三”，其余的，竟然都是“落毛的凤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而母亲，对他们仍“不服输”；自己不识字，又索性，不再羡慕程师母读书！程祥生家的饭桌也搁祠堂里，一家人吃饭，规矩不算少，譬如大人没端碗，孩子不准动碗筷；搛菜的筷子，不准戳到他人碗面前、菜碗不允许乱翻；肚皮饿瘪了，更不允许偷看别人的饭碗……母亲先称“臭规矩”，很快不再提，不声不响她还全部继承了。住在祠堂偏房里，母亲小桌子里端上菜，父亲没端碗，她已不让大哥动筷了，搛菜的筷子已不允许翻菜碗……

面对“落毛的凤凰”的举止，你说母亲是服输，还是不服气？

同样租进黄家祠堂的金师母，据说也是“大人家人”。母亲说她是绍兴人，买起小菜便宜又实惠；她能制作黄豆酱，自己还是跟她学会的。母亲后来教给我，就要先煮熟黄豆，再拌上面粉，然后捂出了绿霉，摊开竹篮子晒干，最后装进瓮头里，灌足了盐水。之后又靠日晒夜露了，最后才能酿出特别鲜美的黄豆酱。母亲经常说，之后十几年，她每年，都会晾晒一瓮“酱瓣豆”，不但吃一年；有时烧菜搁上不是酱油的酱油，味道特别鲜。

金师母教出母亲浸出来的绍兴臭豆腐，更赫赫有名。她教母亲挑选一些苋菜根、东瓜皮等等，洗干净，这才扔进瓮头去烂出“臭水”。母亲豆腐店里买来小豆腐，这才搁进发臭的瓮头里面“臭”上一两天。捞出来，小豆腐里渗入黑色的臭水，当然改称臭豆腐。清水洗一洗，竹篮里晾干，母亲小油锅里开始炸起臭豆腐；刚炸四五块，扑鼻的香味已在黄家祠堂经弥漫开。

程师母的小儿子，不声不响挨近母亲久久不离开。那是第一次。母亲很疼爱，顺手取一只小碗，夹入两块臭豆腐，调点佐料递给了孩子。一抬头，发现程师母已走过来，自己犯的“臭规矩”也暴露了，连忙笑着向她打招呼，说，我还第一次炸臭豆腐。也正好，看到你的小儿子，要紧请他帮帮忙，尝尝啥味道……

程师母微笑着、很夸张地说：香！香味太扑鼻，差一点，我的鼻头也要被拉掉。瞄瞄小儿子，他是小嘴塞满臭豆腐，居然不敢咽。恐怕吓坏了。程师母忙和颜悦色催促他：油炸臭豆腐是啥味道，你咀嚼得还不细？讲给我听听。小儿这才吃起臭豆腐。望着他吃完，随即牵住他小手，一边接二连三向母亲道谢，一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间门。此时的母亲，只想挨近程家的房门，或者贴紧门缝眼，偷听一下程师母讲些什么臭规矩。这天没机会。第二天上午，母亲又在自家房门口忙碌；程家的小儿子，悄悄的，竟又挨近了母亲。不过这一次，他很礼貌的喊她一声“阿姨”后，转过身，跑回程家房间便关上房门。

母亲一点不觉得奇怪，包括小儿成年后，与母亲，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她认为，那是程师母们施展的魔法。有时候也想不通：一顿臭豆腐，真的影响小孩子成长？

然而母亲还是模仿程师母的臭规矩。我懂事的那一年，嘴巴馋，但只爱吃好东西。母亲学习程师母，在众人面前，也会和颜悦色陪伴我，让我享受着，手拉手的回到家。如何“教育”我？她会一把掐住我的大腿根，使劲再拧一圈——此处可是皮肉中间最最松软的位置。更具有特色，掐一把再拧一圈，大腿根边的“青紫绿叶”随即映托一大片。夏天赤膊穿件小裤衩，“青紫绿叶”难免或隐或现地展现。我充满羞辱，仿佛犯法遭遇到酷刑——

母亲教育子女的那些臭规矩，你说多阴险？

母亲不识字，此时这才讲给我听为人为事的“大道理”。刻入我脑海，清晰而且胜过“青紫绿叶”的，则是“嘴馋会贪吃，眼馋会爱穿；若缺吃少穿，最怕就是失志了”。每次母亲肯定会重复：你帮我记住，只有“穷不失志，富不癫狂”了，才能真正算一个“人”！

母亲滔滔不绝教导过我多少事，暂且不多讲；母亲问我“为人处世记住了没有”，我回答都“记住了”。只不过，当初我对“富不癫狂”的涵义，只是简单的理解；我对“穷不失志”不大懂，后来有点懂，又变得不懂……越想越复杂，还是不愿越雷池半步。

母亲继承发扬过的那许多规矩，经常还“总结”。譬如“守住孩子不馋人家的东西”，后来好些好，母亲一直认为“讲得容易做得难”。她说“穷不失志，富不癫狂”才能“真正做个人”，我自始至终一直努力地争取。这个规矩我还传递后一代，哪知道，她竟认为“这属于哲理”，他则认为“国家没这些政策”……是否笑我“神经病”，已不得而知。

话已说远了，仍回到，母亲炸香臭豆腐的第三天。已下午，母亲在黄家祠堂的小偏屋里没出门，倒听到了敲门声。拉开门缝眼，一看竟是程师母，连忙侧过身， 请她快进房间里坐坐。疙疙瘩瘩的琐事，一下子也丢得精打光。

程师母仍微笑着。她站在门槛外面说，你家来了两位大客人。

在她身后的，怎么会是爷爷、继奶奶？母亲顿时有一点愣。

继奶奶已摸出一把糖，弯着肥大的身躯，把手伸给躲在母亲身后的大哥，同时喊声“我的心肝宝贝头”，快点来吃糖。

大哥已经两足岁。望着陌生的爷爷、继奶奶，他竟“双手背在后背上”的婉言拒绝了礼物。也许他在遵守母亲的谆谆教导。

程师母识趣地，也就悄悄离开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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