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的暖风拂过十子街,风中尽是丝丝缕缕的甜香,教人未饮先醉。
十子街,其实是一条藏着千年典故、又浸满生活体温与时代印记的老巷弄。它窄窄的,不过两米宽,两百米长,西头连着化龙巷,东头止步于娑罗巷——正是我日日归家的路。整条街面铺着大大小小、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南墙根的石缝里长满绿茸茸的青苔;北侧似有井台,井沿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是一色的白墙黛瓦老平房,嵌着花格木窗。透过厚实的门板,隐约可见天井里的水缸、煤球炉、竹椅、腌菜缸,竹竿上晾着衣裳,墙头黑瓦的缝隙里冒出几簇瓦松和石莲花。而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永远是西南角那一面蔷薇花墙。

小满前后,那一墙枯藤便疯了似的抽芽。新生的嫩枝柔软纤细,却闷着头向上攀援。一场雨后,整棵植株霎时鲜活起来,嫩芽尖上泛着红光,不到一周,便密密地铺满了整面白墙。清冷的粉墙黛瓦,竟被晕染出江南少女独有的温柔——那是藏在眉眼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期许,只等一场如期而至的绽放。

立夏一到,花苞便有些按捺不住了。起初还隐在叶间,只一夜工夫,便齐刷刷挺出叶面,一簇簇曝在日光下,小小的,紧紧地攥着,抿着唇,像受了气的姑娘,不肯轻易吐露心事。可没过两日,那唇便嘟了起来,粉嘟嘟的,远远望去,仿佛是少女朝少年撒娇时脸上泛起的红晕;走近了,才看清是蔷薇打开了花苞。外层花瓣先是微微松动,灵动得像少女在闷热的午后解开了风纪扣。接着一夜南风,满墙蔷薇竟都开了——粉的,白的,水红的,日光柔柔的,不燥不寒,恰好滋养出蔷薇最清透的色泽。层层舒展,层层盛放,没有浓艳,只有干净澄澈的温柔。风来时,花瓣颤颤地摇,像少女羞涩扭捏的娇态。初开的蔷薇最为清灵,粉白嫣红缀满青枝,半开半敛,含露低垂,恰似少女初藏心底的欢喜,青涩、腼腆,干净又纯粹。蜜蜂嗡嗡地扑来,在花心里滚来滚去,沾了一身金粉,醉醺醺地飞走了。
蔷薇别名甚多,买笑、七姊妹、刺红……而常州人独爱唤她“十姊妹”。十儿十女,不知是哪位浪漫的老常州人,把它种在了十子街。

“十子街”之名,源于北宋一段“一门十子,三子登科”的佳话。彼时邹元庆自浙江迁居常州,育有十子,其中三人高中进士。后人为纪念这位先祖,将其第十子邹霖的居所称为“十子街”。老常州婚嫁讲究吉利,七八十年代,花轿、自行车迎亲队伍仍会特意绕十子街走一圈,取“十子满堂、人丁兴旺”的好彩头。
历代文人多爱以蔷薇寄情。李商隐写尽蔷薇的缠绵春意,杨万里描摹篱边繁花胜景,杜牧贪恋“雨晴香拂醉人头”,白居易一声“花开将尔作夫人”——诗词之中,藏着古人细腻的情思,也延续着中式独有的浪漫。而我更偏爱明代诗人杨基那首《咏七姊妹花》:“红罗斗结同心小,七蕊参差弄春晓。尽是东风儿女魂,蛾眉一样青螺扫。三姊娉婷四妹娇,绿窗虚度可怜宵。八姨秦国休相妒,肠断江东大小乔。”寥寥数语,道尽了蔷薇的俏皮、灵动与秀美。

十子街的灰瓦白墙之间,花影婆娑,暗香浮动。日光穿过花枝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衬出老巷的质朴;而老巷的沉静古朴,又让蔷薇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机。这一刚一柔,一古一今,暗合了东方人温润自持的心境,恰似少女藏于岁月深处的粉色情愫,内敛绵长,温柔了初夏,也惊艳了流年。
风一吹,细碎的花影在南墙上轻轻摇曳;暖风中,浓郁的花香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把一整个夏天都酿成酒。花墙下的少女,爱意如蔷薇花开,不急不躁,顺着时节慢慢生长,在初夏的暖风里,悄悄丰盈,热烈盛放——待到花开最盛时,她便坐上花轿,晃晃悠悠地,绕过十子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