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家族的女性们(连载):吴安人-谤誉缠身,难解谜团
郑鄤之狱关键在“杖母”二字,其母则安人吴氏,故而吴安人历来受到特别的关注,但仅仅局限于杖母。按大明法律,不孝大罪须父母原告,方能定罪。温体仁弹劾郑鄤之时,郑鄤父母早已亡故,可谓死无对证。温体仁仅凭吴宗达传来的闲言,作为弹劾依据。而吴宗达已经告老还乡随即谢世,也是死无对证。于此可见温体仁弹劾郑鄤阴毒之深,当然也与崇祯帝对他们二人的信任有关。
一 杖母迷案
郑鄤入狱之日起,吴安人是否受杖,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市井小人街谈巷议,以满足窥人隐私之欲望;审案者则需要获得证据,才能给郑鄤定罪。然而闺房之事,谁人亲见?凭借传闻与臆测定罪,天理难容,历史亦不认账。故而刑部尚书冯英宁愿被罢官、遭遣戍 ,亦不愿草率给郑鄤定案。摒弃诽谤性的恶俗小说,根据严谨的史料记载,大致有以下不同的两类:
1.《烈皇小识》作者文秉是文震孟之子,他在书中写到“郑鄤杖母”事的经过,按照他的说法,是郑振先欲借神鬼之道,吓唬一下吴氏,要她善待自己所宠婢女。吴氏甘愿受罚,振先让婢女行杖。
照此推理,婢女不过对吴安人轻轻拍打而已,毕竟她与主母身份差距太大,怎敢放肆?
此事之所以牵涉到郑鄤,因为文秉写郑鄤在场不禁失笑,吴安人登时察觉是他们父子串通所为,因而大怒,遍诉三党。
这就是文秉所写“杖母”经过。但是他最后一句至关重要:“但其事已三十年,不可得而究竟也。”笔者理解此语为,文秉作为一个史学家在申明,他记载的只是传闻而已。
当代历史学者北京大学教授辛德勇在其书《祭獭食蹠》中举出了几种史料,然其比较倾向于文秉的记录。
2.然而一百多年之后,常州人陆继辂在他的《合肥学舍札记》中却是另一种记述:他也写郑鄤在现场,不过其行为是“叩头涕泣,愿代扶赎母罪”。如果其说可信,则绝无父子预先串通之嫌。当代学者厦门大学傅小凡教授在其著作《大明悲歌》中采用了此说。
3.所以笔者认为,安人吴氏是否真的受杖,事情经过到底如何,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无法澄清。但是郑鄤是否杖母,经过三百多年来历代学者的研究,最终还郑鄤以清白。
笔者以为,黄道周在弹劾杨嗣昌的奏章中暗示郑鄤案为“缙绅家庭,小小勃谿”八个字最为恰当。“勃谿”两字,汉典解释为:家庭成员之间的争吵。而温体仁之流,正是由此“小小勃谿”打开缺口,构陷郑鄤,置之死地。其实从贫民到官员甚至到皇宫,哪家没有一点家庭矛盾呢?
二 从多个维度看吴安人
笔者跳出老生常谈的所谓“杖母”事,从多个维度来察看吴安人是怎样的一个女性。
1.吴安人是否强势夫人
吴安人的夫妻关系,和董宜人与郑邦煜的夫妻关系不会相同,原因出于社会地位的不同。
吴安人之父是翰林院检讨吴可行,文才出众。吴安人深得其父宠爱,与郑振先的婚姻方式亦很特殊。吴可行以文才择婿,年方十一的郑振先到吴家求见,对翰林所出三道制义题挥笔立就。吴可行看了甚为满意,当场许婚。当然安人嫁到郑家,是在郑振先十九岁考中举人之后。我们可以想象,郑振先在科举文章方面,得到了准岳父的大力指点,进步神速。
吴安人本人亦是才女,五岁起就熟读《孝经》《烈女传》,而且尤喜读史。其父称赞她的才华,“尝抚叹曰:诸子不及也”。郑鄤在入狱后的自辩疏中也写道:“臣母笃好经史,方臣幼学,臣母自授臣书。”
所以,从门第高低和个人才华来看,吴安人不可能是完全顺从型的女性。但是郑振先亦非等闲之辈,夫妻之间应是较为平行的关系。郑振先被罢官以后,专注于佛教,一切家务都交给安人打理。当然,吴安人在家庭内就具有一定的话语权。
2.吴安人是一个关心政治的女性
吴安人的一生,经历了三次政治风波。年幼时,她见叔父吴中行拖着廷杖致残的腿回家,问起原因,并未引起她对政治的恐惧,而是“忠臣不惜死,心甚艳之”。
郑振先上《直发古今第一权奸疏》时,她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坚定地表态,如果夫子你有不测,奉养父母和抚育孩子的责任我来承担。郑振先被贬四川永宁,吴安人派郑鄤陪同父亲前往流放之地。为此,她的堂兄吴亮写了一首《郑太君诗》赞美她的作为,说她的忠孝是天性所植,赞誉她“秀根盘琼林,矫矫挺孤直”。
郑鄤追随文震孟反对魏忠贤专权,受到阉党迫害。魏忠贤撒下大网,想把东林派一网打尽,郑鄤被写进黑名单。天启七年,把他逮捕进京的传闻不胫而走。如果被逮,必遭惨死无疑。幸好后来只是和文震孟、陈仁锡三人一同革职了事。
最危急之时,郑鄤和其母有过一次对话,吴安人说:如果你做范滂,我就不能够做范滂的母亲吗?她与儿子共渡难关的决心表达无遗。
既作最坏的打算,又尽量避免灾祸。吴安人让郑鄤外出避难,促成郑鄤三年时间的游历避祸之行,直到崇祯元年春回到毗陵。于此亦可见吴安人具有一定的政治智慧。
当然,吴安人关心政治,并非只是遭遇磨难,亦有她的高光时刻。郑振先在嘉兴取得的政绩,受到民间赞颂,吴安人亦有其赞助之功,内心可以引为自豪。郑振先死后被推举崇祀武进乡贤祠,亦可以看作是对她的褒扬。在以男性为主体的社会,士绅阶层中,夫妻患难与共,荣耀共享是社会规律。
3.总的来看,吴安人是一个识大体的女性。
这从三件事可以看出:
其一,她嫁到郑家之初,郑邦煜因她出身贵家,有所顾虑。但吴安人不以为意,对上更加侍奉周到,妯娌关系和睦,对郑振光爱护如子(郑振光比郑振先小十二岁)。时间久了,郑邦煜疑虑全消,“亟称新妇孝”。
其二,郑振先去嘉兴赴任时,吴安人为照顾患病的父亲,不能跟随前去。她主动为郑振先纳妾,其后这个小妾生了庶子郑郲。郑振元为郑鄤辨冤的揭帖写到其弟“晚年收婢育女”,以此可见,吴安人同意郑振先纳该婢女为妾,并生了一个女儿。妒忌为女人天性,但笔者根据相关史料,认为吴安人在这方面做得还是得体的。
其三,她在晚年见到一些亲朋谢世,便对自己的后事作出安排。把她的嫁妆田三百亩一分为二,其中一百亩(本来是其母增添给她的嫁妆)由二儿子郑郏保管,用于她母亲金孺人的祭祀费用。另二百亩由四个儿子平分继承,虽然郑郲不是她亲生,亦享同等待遇。此内容见之于《郑太初遗稿》(手抄本),是收藏于南京博物院的独家资料,笔者有幸得见。
行文至此本该结束,而笔者为吴安人发出感慨。如果她九原有知,定会愤懑不平。后人怎么只给以谤言,始终把她和“杖母”事捆绑起来?而对于真实的她,又了解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