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探佚

《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探佚

图一：南宋李嵩《西湖图》。

此图独创了全景城市湖山范式，呼应了苏轼“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诗意。画卷风光温润平和，悠然闲适，藏着时代独有的内敛气质，寄托着偏安时代的含蓄心境。

因观赏电视剧《太平年》和纪录片《吴越国》，自然关注到藏于洛阳博物馆的钱俶墓志铭。于是以“《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释文”在网络搜索，可是，除了略有残缺的墓志铭碑拓图片外，释文杳无音讯。无奈之下求助豆包，终获释文并附清晰完整的碑拓。比照审视，其标题体量令人惊讶，人物介绍有名无姓，行文留空不落俗套，而碑拓清晰度之高，文字简体化之多，让耳目一新，心驰神往。于是沉下心来，先录入碑样，再简繁转换，终以豆包释文为参照，采用“拓片对勘，句式比对，词义佐证，文献互证”等方法进一步解读。后来，又在网络搜索“钱俶”，倒发现了几篇释文，于是录下参照，以求相辅相成。

墓志版面为53列，每列52字,计2756字。扣除空格340字，实有2416字。尽管如此，仍有28个佚字，约占1.16%。为方便表述，本人将其分为两类：一类称“仍留佚字”，即网络释文后仍然空着，属于经过诸多探佚者探究仍无法解读的文字；一类叫“已释佚字”，即原为佚字，经诸多探佚者探究已有了公诸于众的答案。

众所周知，文章句读与文字排序密切关联，相辅相成。一旦文字错了，会直接影响句读的形式与位置；而句读错了，同样影响文字探佚与考释的正确性与合理性。为了便于探佚，先将网络释文中存疑的几组句子进行句读订正，再系统开展佚字探释、脱字考证及有关探索。毫无疑问，其中既有成功和喜悦，也有困惑与迷茫，更有反思与希望。

一、传世释文句读存疑订正

全志通篇以韵文为主，散句为辅，其对仗工整，排句规范，是典型的五代宋初官方墓志文体。精准把握其对句、排句的句式逻辑和韵律节奏，是规范标点、还原文本语义的关键。可现有各类释本多处句读破碎，句式割裂，语义不通，现订正如下：

（一）君臣功业对句订正

网络释文：“戴元后，总群牧，开国承家，守宗庙祭祀者，崇高而有□秉，聪明正□□伟也；绥中国，遏四夷，兴衰拨乱，息生民战伐者，光大而【有】之达，进退存亡其难乎？”

无论是释文者还是豆包汇总，都认定它是一组对仗句。但是，此释文最简单的错误是，不该漏了下句中的“有”字，而豆包却作为经典而采录，竟然没有发现漏字，可见其速有馀而细不足也；最难之处，因为有3个佚字，必然增加了句读的难度；最关键的是“秉”和“达”两个字的把握，一是词性的定位，二是放入上句之末还是下句之首。

因为属对句，对于佚字推测的难度就减小了；同时，句读的推敲有了相互之比较。本人以为，此组对句前为感慨语气，后为反诘语气，可谓一气呵成。具体断句如下：

戴元后，总群牧，开国承家，守宗庙祭祀者，崇高而有□，秉聪明正□，□伟也；绥中国，遏四夷，兴衰拨乱，息生民战伐者，光大而有之，达进退存亡，其难乎？

    （二）祖考功德对句订正

网络释文：“我烈祖武肃王，启五诸侯，覇式遏寇虐，世位以德。我显考文穆王，率十连帅，伐叛□王家，有志四方。”

首先，此释文最大的不足，忽视了对“列祖”和“显考”的表述是一组对句，其次，把握好两个动词“启”和“率”所关联的对象尤为重要。此句应改为：

我烈祖武肃王，启五诸侯覇式，遏寇虐，世位以德；我显考文穆王，率十连帅伐叛，□王家，有志四方。

（三）功勋颂赞对句订正

网络释文：“颂太师无穷问，鲁道有光；策相国第一功，汉章斯举。”

在和豆包交流的时候，它的原文竟增加了两个“之”字，即成“颂太师无穷之问，鲁道有光；策相国第一之功，汉章斯举”，使断句位置无法改变。

本人认为，去“之”后的对偶句可断为：

颂太师无穷，问鲁道有光；策相国第一，功汉章（通“彰”）斯举。

（四）王妃家世叙事句订正

网络释文：“王妃孙氏，贤为女师，化被王国，先朝肆觐，后事锡（通‘赐’）命册妃之典，自王而始，褖鞠方茂，瑶华先秋。继室以楚国夫人俞氏。”

本人以为，此为三个整句而不是两个，断句割裂。首句应到“化被国王”，讲王妃之功德；二句至“自王而始”，赞王妃受到的尊崇史无前例；三句用比喻方式自然引出继室介绍。具体句读如下：

王妃孙氏，贤为女师，化被王国。先朝肆觐后事，锡（同‘赐’）命册妃之典，自王而始。褖鞠方茂，瑶华先秋，继室以楚国夫人俞氏。

二、仍留佚字探佚考证

碑文佚字探释，方法种种，不一而足。有原字残笔推测法，有原文前后关联法，有对句词性定论法，有文献推导映证法，有语言逻辑推理法，等等。但无论何种方法，首先必须基本符合原文逻辑事理和表达内涵，其次，推导始终是用一定方法进行的推论，但决不是结论。佚字的绝对原貌，唯有依托完整原石、权威文献佐证或撰书者原稿，方可彻底确认。

本次梳理确认仍留佚字共12字，为历代释文均未定论的残缺字，结合拓片残笔、句式对仗、传世文献考释如下：

（一）功业评价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戴元后，总群牧，开国承家，守宗庙祭祀者，崇高而有□，秉聪明正□，□伟也；绥中国，遏四夷，兴衰拨乱，息生民战伐者，光大而有之，达进退存亡，其难乎？”

根据前面的句读修正和对句特色，第一，“光大而有之”与“崇高而有□”相对，都是从正面进行阐述的，故佚字定为“之”；第二，拓片第四列该字上部残笔留存竖画和横画（见下图二），与“直”字笔画契合，且后文第四十四列有“以聪明正直尽人臣之能事”句，文本语义前后呼应，佚字定为“直”；第三，末句对应下句“其难乎”的反诘语气，句式对称，语气统一，佚字定为“其”。故释文为：

戴元后，总群牧，开国承家，守宗庙祭祀者，崇高而有之，秉聪明正直，其伟也；绥中国，遏四夷，兴衰拨乱，息生民战伐者，光大而有之，达进退存亡，其难乎？

（二）德行教化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粤若高明广济，俊极上升，玄黄其光，素厚□凝，□□身而及诸人，发于家而显于国。”

整句中有三组对句，由发语词“粤若”统贯。其一，“玄黄其光，素厚□凝”为并列对句，上下句式用词对称，依“其光”结构可推佚字为“其”；其二，后句“发于家而显于国”由内而外，由家及国，前句语义对应，为修身及人、推己及人之意，依语法逻辑与文言定式，可推为“存诸身而及诸人”，佚字定为“存”和“诸”。补佚后释文为：

粤若高明广济，俊极上升，玄黄其光，素厚其凝，存诸身而及诸人，发于家而显于国。

（三）先祖功业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我烈祖武肃王，启五诸侯覇式，遏寇虐，世位以德；我显考文穆王，率十连帅伐叛，□王家，有志四方。”

此句为精准对仗句式，上句“遏寇虐”为动宾结构，下句对应位置亦为动词。结合史实，文穆王钱元瓘平定叛乱，振兴钱氏宗族，匡扶吴越基业，贴合“匡王家”语义。拓片虽残损无完整笔画，但结合语境、史实与词性，佚字定为“匡”。同时存疑备查：“兴”“振”等字亦贴合语义，无绝对排他性。

（四）典籍喻道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动静施舍，不离圣贤之域者，《□易》以几其道；损益制度，不忘诸侯之职者，《春秋》以守其法。”

此句以两部经典对仗，《春秋》对《易经》之别称。拓片佚字左上留存撇画露头痕迹，无“周”字典型笔画，可排除《周易》。结合古籍称谓，《易经》古有《大易》之名，贴合拓片残笔与对仗体例，佚字定为“大”。（见下图二）

（五）修身立世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信以□之，美全用也。”

由下图二可知，此字拓片笔画完整，轮廓清晰，字形为“恒”，基本无残损模糊之处，本不该归为佚字，但传世所有网络释文均空缺未释，实属疏漏。依字形、文义，佚字定为“恒”，契合“恒信立身，美善成事”的文言语义。

（六）谥号主旨句佚字考释

原句为：“志□孝之墓者，有秦国王。”

墓志全文以“忠孝”为核心主旨。第三十三列有“太常考谥曰忠懿”，第三十七列有“忠孝一家”，第四十五列有“语忠臣孝子者”。而墓志与铭文表达应有一致性；且拓片残笔可见上部竖画，与“忠”字字形高度契合，佚字定为“忠”，贴合墓志褒扬钱俶忠孝立身的核心立意。

   （七）书者落款句佚字存疑

原句为：“邓王府都押衙兼知表□□秦守良书”

唯此二字无解，因为无论是官员职务名称或人名、地名，都无法以逻辑推理加以认定，而网络搜索同样无法映证，更何况两字相连，可谓一筹莫展。

三、原志文本脱字考证

原句为：“虽服色正朔，因夏而每殊于沿革；礼乐征伐，尊周靡变于艰难。”

此对句由关联词“虽”提带，谛审之下，“尊周而靡变于艰难”竟漏了“而”。究竟是作者慎知礼原稿就漏了，还是书者秦守良书时漏了？是直至墓志铭刻好后无人发现，还是发现后认为无须添改？一切无从知晓。

四、已释佚字汇总与分布规律

网释佚字共计16字，从前到后依次为：

第一列：大、守、使、特；第二列：序；第三列：邑、秦、书；第五列：光、素；第六列：圣；第七列：伐、叛；第八列：敦；第三十五列：王；第五十二列：乃。

从上所列兼及本人已探释之10字，不难发现，大多佚字在碑文右下方的一至十列。此处两类佚字各11字，计22字，占所有佚字的78.5%。

图二：拓片与录样同位比照

若问网络已释的16个佚字是如何探释出来的，这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不过，对于前三列8个佚字，是有《宋史·吴越世家》这一重要文献可作佐证的。至于“乃”字，根据对句探释不难；“王”字冠在“妃”前，也是易解的。

五、存疑问题的探究与思考

通过本次系统探佚、校勘，结合传世释文的疏漏与疑点，留存三点核心问题，供学界同好研讨，以期后续考证：

一是“伐叛”两字紧密相连，且碑拓上看不到原字的痕迹，而释文人肯定有其依据，两字究竟出自何种文本，敬请知情者点拨一二。

二是“乃”“王”易推释，而“忠孝”一词在文中多处提及，且及文章主旨，因何网释竟将“忠”字留空？

三是第十列第52字“恒”基本字形总体清晰，因何网释仍留为佚字？实在难解！

六、“二”“三”难辨雾中“后”

本次校核发现传世释文关键误释1字，即“三后叶心，四方是则”中“三”字，传世多释为“三后”，结合全文语境、人物体系与史实礼制，可判定为误释，正字为“二”。

其一，字义界定：句中“后”非“前后”之泛指，专指王后、王妃，为具体人物称谓；其二，人物佐证：前文明确记载，钱俶正妃为孙氏，继室为楚国夫人俞氏，二人皆获册妃殊荣，是墓志唯一记载的两位王后级别女性，即“二后”；其三，文本逻辑：后文分层叙事，先述武肃王、文穆王、钱俶三代君王之忠，再述孙氏、俞氏二后治家之孝，忠孝对应，君臣相衬，形成完整褒扬体系。

若作“三后”，无对应人物，无史实支撑，与全文叙事脉络相悖。故此句订正为：“二后叶（通‘协’）心，四方是则。”此订正亦暗合墓志对笔墨甚少的继室俞氏的隐性褒扬，补全文本人物叙事闭环。

上述推论得到豆包高度认可，可是，在翻译全文时，豆包坚持认为作为“后”的定义，只能是男人不能为女人，理由似也充分：不合用法惯例。于是若为男人，三人二人无所为；若为女人，只能是二人。所以，最终难点不在数字上，而在“后”的性别上。

本人无意推翻豆包大数据所得出的结论，仅提出以下两个问题，一则供读者思考，二则与豆包争鸣。

一是从用例看，究竟是惯例还是特例？

首先，从网络释文“邓王府都押衙兼知表□□□ 秦守良书”看，空缺均为3字，而实际只有2字。在交流过程中，豆包始终认为空3字是“惯例”；在本人提供了拓片及录样后，最终承认我所说的是“特例”。（见上图二）

其次，钱俶及夫人孙氏，是一对诸侯王夫妇，却有帝王规格的礼仪，此非惯例，应为特例，这是人人公认的史实。

因此，志文中“后”的用法，有可能不属惯例而为特例吗？

二是从写人看，究竟是烘云托月还是堆砌罗列？

从写作手法看，若“后”为女人，则前有铺垫，后有照应；若无“肆觐后事”，便为天方夜谭。若“后”为男人，前句写武肃王、文穆王与忠懿王，后句应称“三王叶心，四方是则”，怎么突然冒出个“后”来，不伦不类。

从人物描写看，毫无疑问，钱俶是中心人物。围绕中心人物，有详写，有略写，有正写，有侧写，如祖父和父亲，儿子和女儿，正妃与继室，都属略写人物。即使儿子属略写人物，同样张驰有度。写妻室时，“王妃孙氏，贤为女师，化被王国”是正写，“肆觐后事，锡命册妃”是侧写，而因“褖鞠方茂，瑶华先秋，继室以楚国夫人俞氏”完全是侧写作铺垫，才有后面“二后叶心”之表述。

从全志主旨看，落实于“忠孝”二字。此处写三“王”突出忠字，而二“后”突出孝字。作为女人，最怕忌妒与任性，“叶心”二字，写出二后虽未共处，但可谓前赴后继，协力同心，成为孝道的楷模。最后得出“语忠臣孝子者，百世可知也”之结论。

图三：《吴越钱氏清芬志》录南宋理宗撰《忠懿王钱俶像赞》。

本已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错钱俶“献土归宋，忠心向阙”来树立尊奉正统、主动统一、不恃险割据的道德标杆。这与钱俶纳土归宋、追求大一统的胸怀与格局形成了鲜明对比。

七、释文奇特：百年革命，国学繁荣必任重道远。

记得前文讲了钱俶墓志铭的“六大奇特”，今以第七奇“释文奇特”为本文尾声，略述探佚之感受一二。

中华传统文化，不仅著述汪洋大海，其释注文本更是连篇累牍，存世者九牛一毛，散佚者不计其数，金石墓志同样如此。而今天我们所探佚《吴越国王钱俶墓志铭》，是在新中国百年革命的基础上进行的。在这千年一遇的大变局中，政治、文化及思想观念堪称天翻地覆。其中，汉字险乎“走世界文字拼音化道路”，最终以简化汉字和白话文留存一息生机，而一切“四旧”均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首先，1981年定性的“钱俶墓志铭”，看不到明显有历史释文的探究影子，即释文无传承。如今作为“国家一级文物”之定论，国家级金石大家、历史学家及钱氏名人肯定参与其中，可在此国学背景下，释文有较多的欠缺和遗憾实属难免。

其次，科学大会的召开，迎来了科学的春天，改变了国计民生，因为科学不但可以从外引进，而且可以自我创新；而国学繁荣之倡导，“之乎者也”既对普罗大众毫无作用，更是无法引进和创新的。大众不识繁体字，教授难懂文言文，文化大繁荣可谓任重而道远。即使百年革命百年难以弥补，本人亦企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