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间：有女同车 颜如舜华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这大概是藏在人心底最古老的痴望了。千载而下，诗句犹温，那一瞥惊心的悸动，依旧从纸页间鲜活地扑面而来。

可谁又真的识得那朵舜华？舜华，不过是寻常木槿，没有牡丹的国色，不具芍药的雍容，更无梅花的清冽孤傲。它只是一株田边篱落的凡花，素朴得几乎不被特意记取。可偏偏是它，会在某个人的眼中，灿然成整个仲夏最盛大的心事。

木槿花开，是夏日做的一场薄梦，是炎热与繁花之间一段无声的相约。

烈日如火，百花倦怠低垂，唯有木槿愈开愈烈，仿佛偏要在最灼人的光景里，奉上自己全部的热烈。于是竟起了荒唐念头——邀你同去山野，寻一朵舜华。仲夏的风微微发烫，恰好熨平心底那一层薄薄的不安；也因了那温度，生出一点酸涩而甜软的欢喜，悄悄发酵，欲盖弥彰。

清晨，田野与山林之间，一列木槿围成低矮篱落。粉白、浅紫、淡红，一朵朵迎着霞光初绽，绉纱般的花瓣上缀着晶莹露珠，整排槿篱在薄雾之中微光浮动，安静朴实，沉静得像坐在车中的那个人。

仲夏见槿花开，心生欢喜。那欢喜，在车轮吱吱碾过土路时，渐渐蓄满了力，仿佛要撞破世俗的笼牢。滚烫里藏着不可言说的矛盾，挣扎，抗拒，却也生出明亮的希望。这场意外的欢喜，美好得令人困惑。

仲夏也在困惑——为什么槿花那样温柔热烈地拥抱了它，便倏然辞去？“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李商隐立于槿篱之侧，黯然叹息朝开暮落的薄命。可崔道融却俯身拾起落花，轻声道：“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一朵谢了，再开一朵；再谢，再开。一朵花的荣枯，终究抵不过整株木槿的绵延不绝。整个仲夏，花开不断，那欢喜的真意，或许便是花开时从容，花落时淡然——不贪永恒，只惜当下。

木槿用最短的花期，活出最长的韧性，悄然治愈着这场仲夏的爱恋。而那一朵舜华，也以最温柔的姿态，承接欢喜的仓促，接纳它的散场。花开只一朝，心动不止一瞬。花开时明媚，花落时寂静，徒留一段欢喜过后的惆怅。谁又懂得，地上那朵枯落的槿花，藏着怎样说不得的心事？

往后岁月，仲夏依旧会赴与槿花的约。“将翱将翱，佩玉琼琚。”那一句古诗，恍若誓言。往后，或许在一盘油炸槿花里记起这场欢喜，又或许在槿叶浣发时，忽然念及“德音不忘”。

那朵短暂的舜华，终究成了这场欢喜里，最永恒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