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沈从文先生曾言:“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却只看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我要说:“我行过许多的地方,看过无数的桥,最爱仍是故乡的桥。”
少时居于老西门,水网纵横,河埠相连,一座座石桥木桥,便是水乡人家往来相依的脉络。我住怀德桥南要到怀德桥北去上学,每天清晨坐在爸爸的自行车三角杠上,随着拥挤的人流挤上狭窄的木质桥面,桥面多处破损,车流碾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从木板与木板之间宽大的缝隙间可以清楚地看到运河的水流翻滚、湍流不息。这情形能让我响起战争年代电影里的场面,但此刻有父亲庇护的我是不觉得害怕的。及至五年级,父母要求我独立上学,还要带着个子比我还高的弟弟。过桥时我忍不住去看脚下奔涌的河水,心想万一哪块木板断了怎么办?母亲说:“走路不看脚下;走路又要看脚下。”母亲的话看似矛盾其实很辩证。心生惶恐时,不必紧盯险境,稳住心神便是;前路平顺时,亦不可掉以轻心,常怀审慎之心。母亲当年反复叮嘱的话语,彼时只觉啰嗦,历经岁月,却时时萦绕心头。
前年冬天,一个寒风凛冽却又晴朗无比的下午,与朋友相约去看新修的夏家大院。看完回头朋友指给我旁边的锁桥,是那一带尚未拆建的老桥。我顿时有点惊愕,无数次魂绕梦牵的桥啊!怎么如此苍老破败,桥身斑驳新砖旧瓦缝缝补补。童年时高大的桥怎么像个小陡坡了。小学时中午放学到家,爷爷已做好午饭,指着一旁打包的一份让我送给住在锁桥下的小爷爷家(爷爷的弟弟)。此刻脑补下当时的场景,一个剪着齐耳短发带着红领巾的小姑娘拎着菜蓝子小心翼翼地穿过𤋮熙攘攘的西直街爬上高高的锁桥,每每走到桥中央,她都要极目远眺,那个路灯下的黑漆大门便是她要去的地方。从西直街右拐进入卧龙湾,仿佛奔腾的河水流进了平缓区,河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偶尔有一页小舟驶入,那吱哑吱哑声仿佛能把你带进课本中鲁迅的文章里。两岸垂柳低下,迎风摇曳。人们在树荫间挥着蒲扇,话着家常。那情景至今仍像一幅水墨山水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说起常州大抵会想到“文亨穿月、篦梁灯火。”在我小的时候,文亨桥可𣎴是像现在这样东西向的,它那会叫新桥,横跨运河,连接南北,有数十级台阶连接两岸。依稀记得北面桥畔有个茶馆,临河而建,里面坐满了老人。“万丈红尘一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老人们的晚年尽在这一壶茶里。这桥也是我常常光顾的地方,放学后每每与同桌在此逗留,她住桥的那一头,我住桥的这一头,俩人常常你送我过桥,我再回送一程,上演着“十八相送”呢!数十年倏忽而过,她辗转商海,步履匆匆;我依旧守着书卷笔墨,静度朝夕。同学相聚再忆旧事,青葱年华,早已同古桥的故事一道,沉淀在时光之中。
1998年常州市政府对怀德桥主桥大规模改扩建,建成了中承式钢管混凝土拱桥。新桥也因京杭大运河常州段的航道拓宽,将原本南北向古桥拆解后调转90°缩小比例移建到西市河,现称文亨桥。唯有锁桥仍保持着当年样貌。
于城市版图之上,它们只是一座座承载通行的建筑;于我而言,这些横跨流水的桥,串联起亲情、友情与一整个青葱岁月。它们见证一座古城的变迁,也安放一代人的思绪。早已超越实体本身,成为镌刻于心的精神归处。
